可是蒋隋怎么都笑不出来。
他的左手上被固定着输液装置,输液管轻微颤动着,向上延伸连接一袋不知名的液体。蒋隋心下重重一惊,那些无比清晰的被强制注射镇静剂的回忆再度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蒋隋痛得喉咙发苦。
他条件反射般用右手抓住输液管猛地向外拔,针头脱离手背,巨大的外力让针孔处的血瞬间倒涌而上!鲜红凄艳的血液汩汩,浸透苍白的医用胶布。病房内不知道什么仪器嗡鸣着开始报警,蒋隋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似的,抬起双手盖在脸上,呜咽的哭声从手指的缝隙间渗出来。
也许在苍茫的宇宙中,存在无数个不同的平行时空,许许多多条时间线并行叙述,一个又一个大体相似又具有迥异细节的故事在上演。蒋隋记不清的那七年,在漫长的岁月中,或许只是被凝缩到极致的、时间轴上的一个模糊到看不清的坐标点,可对蒋隋而言,那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与崇弭舟密切相关的七年。
整整七年的空白,努力去想也抓不住痕迹的一片模糊,蒋隋曾以为那是车祸的后遗症,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在为没有记住与爱人女儿的美好回忆而失落痛苦。崇弭舟明明都看在眼里,可他还是选择了欺骗蒋隋。
几年过去,他仍然没有改变,他也不屑于改变,只要事情的发展不是按照崇弭舟渴望的轨迹在进行,他就一定要做那只拨乱反正的手,哪怕是以牺牲蒋隋的幸福快乐为代价,他也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观念与立场的巨大差异,曾经存在过的、本可以被治疗但为时已晚的欺骗,桩桩件件,如此历历在目。蒋隋从来没有想要强留在崇弭舟身边,是崇弭舟这个幼稚到仿佛永远长不大的弟弟,在无法接受蒋隋可能过上更好的没有他的人生之后残忍地拖住蒋隋,不肯放手。
他们已经不能再同行了。
也许现在崇弭舟是真的爱蒋隋,爱他们的女儿,他在用实际行动证明着他的真心,可是蒋隋已经没办法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那样,毫无保留地爱着崇弭舟了。
他甚至不想去恨崇弭舟,恨有什么用呢?对他持续的、不间断的怨恨诅咒,就能让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一切完全消失吗?
沉浸在彻头彻尾的错误之中,所能收获的只有痛苦。既然犯了错,那就及时改正,趁早醒悟,不要重蹈覆辙就好。
仪器的声音渐渐消失,床边投下一片暗影,蒋隋没有费力去辨认来人是谁,他当然知道那是崇弭舟。可是崇弭舟还没有说话,stormi的哭声先响起来。小女孩声嘶力竭地叫着“mama”,蒋隋听到女儿手脚扑腾乱动时发出的衣物摩擦声。他终究还是没办法对女儿的哭闹视而不见,伸出手抱住女儿,让女儿趴在自己的胸前,像是一颗小小的肥嘟嘟的蚕豆般侧躺着。
他的脸上尽是来不及擦拭的泪痕,手上的伤口没有止血,浸透胶带的血痕滴在床单上。崇弭舟按下床边的呼唤铃,一名医生走进来帮蒋隋换药。蒋隋单手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垂下头看着哭累了渐渐睡熟的stormi,没有管医生在做什么,也没有将半点目光分给崇弭舟。
等医生离开病房,崇弭舟才终于说了话。
“别不理我,宝宝。”
“我没有心情。”蒋隋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们回家再聊吧,现在我很累了,想睡一会儿。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mimi还小,麻烦你把她送回家,让阿姨们看着。”
崇弭舟“嗯”了声,拿出手机,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说了几句,不多时汪秘书和保姆阿姨便来带走了熟睡的mimi。蒋隋不太放心,嘱咐阿姨一定要在路上给宝宝做好保暖,要是mimi闹得厉害可以打电话给他。阿姨一一应下,蒋隋目送着他们离开,翻了个身背对崇弭舟,闭上眼睛。
病房内只剩崇弭舟与蒋隋,崇弭舟如雕像般伫立在床边,脚步未曾挪动半分。蒋隋竭力忽略他的存在,可是心里思绪纷杂,即便装作看不到崇弭舟,也会被他明明存在于房间内的事实所干扰。想法一个个涌上又一个个消逝,冗长的静默中,崇弭舟和蒋隋各有所思,谁都没有先向前试探迈出一步。
最终是崇弭舟先沉不住气,苦笑一声:“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以为还有一些时间,能让我做好充足的准备,果然…还是我想要的太多了。”
“你要做什么准备?”蒋隋再也忍不住,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声质问崇弭舟:“你要再给我做几次手术,让我永远失忆,彻底想不起来你做过的那些事?还是你要把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换掉,让我没有任何接触到外面世界的机会,每天都像是生活在一个巨大的剧组里面?还是你打算搞一个孩子出来,一个不行就两个、三个,只要能让我不忍心,小孩子就可以做你的人质?是这样吗崇弭舟?你还是人吗?”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留下我!”蒋隋失控地吼道:“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你不是想要报复我,恨我恨到想让我去死吗?你不是已经拿到你想要的一切了吗?那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或者直接杀了我?还是说你找到了新的娱乐方式,已经不满足于其他的方式,你现在必须要把我关在你身边,看我像个弱智一样对你百依百顺,才会让你获得成就感?”
“我爱你,蒋隋。”崇弭舟突然说:“我做这些都是因为我爱你。因为我爱你,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从我身边离开。当时想要留下你…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只是我一直没机会和你说。”
蒋隋已经没办法控制面部表情,他露出一个滑稽至极的满是嘲讽的笑容:“你爱我?”
“你居然能把这些行为说成是因为你爱我…崇弭舟,你实在是…你实在是…”
“囚禁,清洗记忆,别有用心地来到蒋家,装作喜欢我,隐瞒真实想法潜伏在我身边。你告诉我,这其中的哪一件是爱人之间能对彼此做的事?这就是你爱一个人的方式吗,崇弭舟?你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觉得可笑吗?”蒋隋一件一件地历数着,眼泪失控地溢出,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基本的呼吸。
蒋隋露出一个惨淡到极点的笑容:“崇弭舟,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你最恨的两个人是谁吗?是我爸爸和我妈妈,是他们让你妈妈重病不治!你不是一直说没办法原谅,没办法放下吗?是你自己否定了我们之间的一切,让我知道我们的关系里只有仇恨和愤怒。所以,不要再骗我了,我已经被你骗过太多次了。”
崇弭舟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床边,急切地攥住蒋隋的手。他的力道太大了,蒋隋用尽全力去甩都没能挣脱。他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眼神中写满笃定和诚恳:“我会证明。”
“我会证明给你看,我说的都是真的。”崇弭舟轻声说:“就相信我这一次,好吗?”
“两年前和两年后,你都是这么自大,只顾自己,不管别人。”蒋隋轻笑出声。
蒋隋用一种崇弭舟从未听过的语气说道:“无论你的想法是什么,我都不想知道了。”
热水澡
短短的过渡章!写的时候偷偷为一家三口伤心了几秒、、
第四十章
次日上午,在崇弭舟的陪同下,蒋隋正式出院。
蒋隋晕倒的地点是平市最著名的CBD之一,距离佳兆的办公楼非常近,有不少路人拍下了当时的场景。崇弭舟匆匆露面又消失,面色冷厉,与维护蒋隋的好心人差点起了冲突,这些画面也都被行人的镜头记录,上传到社交平台上。
在佳兆公关部门的处理下,涉及蒋隋和崇弭舟的照片都被撤掉,继续流传的少量图片也都是打码后的。几家新闻媒体都被提前打过招呼,没人敢爆料,是以当日的头条上并未出现崇弭舟和蒋隋的名字。但为了安全起见,出院时崇弭舟还是带蒋隋走了vip通道,避免遇到太多不相干的人。
昨天吵架后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各怀心事地沉默着。在车上崇弭舟处理工作,蒋隋则是闭目养神。一想到马上又要回到监牢般的公寓——他曾经可笑地认为那是独属于他和女儿的温暖的庇护所——蒋隋便无可避免地感到烦躁。蒋隋几度尝试拉开车门,但崇弭舟的安保手段也做了全面的升级,蒋隋曾经使用过的那些方法、伎俩,如今通通有了应对之策。
之前蒋隋能够逃脱,有很大程度上是依赖仿若命定的幸运,它并不经常出现,没有任何提前的警示或预告,消失时也很难被察觉。当时如果不是因为崇弭舟突然消失,蒋隋完全不会有机会逃得那么快、那么远。
蒋隋睁开眼睛,喉间传出的声音滞涩:“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崇弭舟合上平板,转过头看向蒋隋:“哪一天?”
很快他便反应过来,令蒋隋始料未及的是,崇弭舟忽然笑了一声,好像很兴奋地告诉蒋隋:“宝宝,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你还会在意我,我真的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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