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_热水澡【完结+番外】(38)

  他应该要为距离目标达成更进一步而欣喜若狂的。

  可真正说出口时,崇弭舟的问题却与他在心中默诵的截然不同。

  “哥哥,”崇弭舟问:“你喜欢我什么呢?”

  他以为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可不过几秒,蒋隋就给出了答案。

  “妈妈去世之后,除了林姨和陈叔,没有人会陪我过生日。爸爸总是在忙,但我觉得他好像是在刻意回避我出生的那天,从来不会出现。所以我一直认为我的出生是一场错误,是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结果。你来家里之后不久,被学校的人欺负,因此受了伤,我总是觉得那天我去的太晚了,让你受了苦,可是你从来没有怪过我,甚至在我生日那天的早上第一个带着礼物来到我的房间,祝我生日快乐。”

  “你的脸上还有纱布,嘴角眼眶都是青色的,看起来很可怜又很英俊。你端着蛋糕从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家里的灯全部关掉了,只有蜡烛是亮着的。你笑得很开心,很孩子气地催我快点许愿,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我总是记得那一天,从那个生日开始,我不再害怕过生日。还有一年,那天是我妈妈的生日,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因为看到我在房间里流眼泪,悄悄去煮了面给我吃。小舟,在你成为我的家人之后,许多我以为必须要独自面对的时刻,都有你陪我。”

  蒋隋仰起脸,亲了亲崇弭舟:“小舟,谢谢你。”

  而崇弭舟也像曾经的蒋隋一样永远记住了那一天,记住了蒋隋的答案。

  在蒋隋睡醒后,崇弭舟便安排陈家旻与蒋隋碰面。崇弭舟没有出现,他待在书房,通过监视器实时了解卧室内的状况。起初蒋隋非常抗拒与Eric对话,无论他说什么,蒋隋都像是没听到,不做出任何回答。但Eric也没有就此停止咨询,他向蒋隋介绍了自己,提到了与崇弭舟结识的过程。

  在结束咨询前,Eric状似无意地讲:“我已经从崇弭舟那里知道了一个你们之间故事的版本,但是,蒋先生,你也是当事人之一,你的视角同样重要,所以我很想要了解。我不是来给你治病的,我也不是崇弭舟安排在你身边的眼线。在我面前,你可以随便讲些什么,只要是和你自己有关的就好,你还可以毫无顾忌地骂崇弭舟,如果你愿意,你甚至可以连他的家人朋友一起骂,对于你的所有意见,我都会无条件的支持。”

  一直没开口的蒋隋突然出声:“叫崇弭舟过来,和他聊完,我再和你聊。”

  “好啊。”Eric站起身,对着蒋隋点头致意:“蒋先生,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会住在别墅里。崇弭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肯定知道这一点,我的手机和电脑也被他收走了。如果你有任何想聊的事情,欢迎你随时找我,我会一直等你的。”

  陈家旻刚推开卧室的门,就看到崇弭舟脸色阴郁地等在外面,见他出现,崇弭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大步进入卧室,将门牢牢锁上。陈家旻觉得好笑,不由得笑出声音,回到书房,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做补充笔记。

  他看到蒋隋摔了放在床头的杯子,神色凄厉,崇弭舟弯下腰捡拾碎片,用卫生纸一层层包住,又单膝跪地,扯丢在床尾的毛袜,替蒋隋穿好。蒋隋扬手推了崇弭舟数下,崇弭舟纹丝不动,眼眸低垂。

  其后的几天,Eric准时准点去蒋隋的房间报道,大部分时候是Eric讲,蒋隋听,两个人聊的内容很宽泛。做过咨询后,Eric会待在书房,和崇弭舟一起通过监视器看蒋隋的动向,在笔记上补充记录。在陈家旻的禁令下,崇弭舟暂时不被允许在蒋隋面前出现,虽然他请了长假待在家里,但蒋隋几乎没见过他,也不会主动找他。

  大约一周后,蒋隋终于提到了他选择在自画像上将脸涂黑的原因。和Eric的猜测区别不大,蒋隋确实有强烈的自厌情绪。

  “我很讨厌看到我自己,”蒋隋说:“那种感觉就像在看笑话,很痛苦,我是一个拙劣的喜剧演员,演一出滑稽的戏剧,我以为会有人因为我的表演而感到愉悦,但事实上,他只是在咀嚼我的痛苦。”

  过去的许多年中,蒋隋独自坐在深潭边,试探般向里面丢石子,可是石子溅起的波纹很快就会消散,水面马上归于平静;他对着深潭大喊大叫,可是其中传不出半点回音。一切都如此轻易地被吞噬,像是从未出现过。久而久之,蒋隋也开始怀疑,是否他原本就是一个人存在于这世间?是否他这一生注定只能一个人成长、成熟,直至死亡到来?

  崇弭舟像是一个答案,他让蒋隋找回了自己。

  但是现在,蒋隋得知这个答案是错的,假的,原来什么都没改变,蒋隋仍然是一个人,永远无依无靠。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再被迫孤单下去,但事实上,崇弭舟是将他推向另一种深潭的罪魁祸首。

  结合这段时间的观察,陈家旻正式告知了崇弭舟他的诊断结果。

  “蒋隋的抑郁指数很高,基本符合中度抑郁的标准,但在见到你时,他的失落情绪会瞬间转化成愤怒,还会外化成强烈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对你产生极强的防备心,也会通过摔砸物品等行为发泄。”

  陈家旻翻着厚厚的记录本,再次对崇弭舟强调:“崇弭舟,我知道你不会听,但我不能不说,现在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你让蒋隋离开,你们分开之后,我有把握降低他的自杀倾向,也有把握控制他的抑郁指数。可是如果你执意要关着他,我的治疗会很困难。”

  崇弭舟正在用平板浏览网页,没有回答陈家旻的建议。正当陈家旻以为沉默就是他拒绝的答案时,崇弭舟突然将平板丢在他面前,屏幕中是陈家旻诊所的网页,他指着其中一行,提出他的第二种解决方法。

  “你师从的教授提出过对特定患者进行记忆清除手术,以帮助他们恢复正常生活,你本人也参与过这项手术相关理论的研究。”

  “需要什么条件,你才愿意做这个手术?”崇弭舟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谈论今晚吃什么,可陈家旻的脸色很快变得苍白,浑身直冒冷汗。

  热水澡

  好多!

  第三十三章

  崇弭舟所提到的手术,用最通俗的话来解释就是“记忆清除”,理论提出者是陈家旻研究生时期的导师。早在二十世纪,所谓记忆清除手术的雏形,即“前额叶白质切除术”,就曾被作为消除特定记忆片段的手段被应用到临床中。而近年来,用于治疗精神疾病的MECT术后伴随产生的记忆模糊反应也让不少科研人员看到了希望,相关研究如火如荼地开展着,但都因为伦理学和可操作性等因素,在推进时受到阻碍。

  而陈家旻研究生期间的工作之一,就是根据团队之前研究的进展,继续开发脑机接口,读取记忆相关神经信号,试图进行精准删除。团队工作的初心很简单,既然许多心理问题的诱因是个体遭受经历过的创伤,那么将所谓的伤痛抹除,给患者重新选择人生的权利,或许会在很大程度上促进重度抑郁和精神分裂病人的康复。在陈家旻毕业时,团队就已经开发出了初步可行的手术流程,能够读取记忆,进行解码调控。

  陈家旻和自己的老师始终保持着密切合作,他的心理诊所能够接触到不同的病人,如果来访者情况十分独特,在征得对方同意的情况下,陈家旻也会将对应的案例记录下来,作为样本提供给实验室进行分析。与大部分持悲观态度的业界学者不同,他对记忆清除手术的应用落地怀揣着憧憬,传统的药物治疗与心理疏导可能适合大部分病人,但对于病情较为严重的患者来说,或许消除记忆,重新开始,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不代表陈家旻有充分的把握执行这项手术。

  记忆是分布式网络,与人格、自我高度绑定,它不仅存在于某一个特定细胞之中,一段记忆对应数百万神经元的动态连接,想要精准切除而不伤及其他组织和器官,需要非常严谨的前期研究和近乎严苛的执行方案。更何况,从陈家旻的私心来说,他认为蒋隋的情况完全不适合进行记忆清除手术,蒋隋的病情并未严峻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崇弭舟要求他动手术,更多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身为医疗工作者,陈家旻做不出这种违背良心的决定。

  他将自己的顾虑如实告知了崇弭舟,希望他再做斟酌,不要因一时的冲动鲁莽行事。“一旦手术失败,蒋隋的大脑功能受损,他不仅会失去记忆,还可能丧失基本的活动能力,不能说话,不能思考,连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他不再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人,一辈子都只能靠其他人照顾。崇弭舟,你不觉得对蒋隋来说,这个手术所要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吗?”

  崇弭舟沉思片刻,陈家旻看得出他在犹豫,以为自己说动了崇弭舟,急忙又作补充:“或者你将蒋隋单独接到其他的住宅生活,与你在物理上隔离开,短时间内不要碰面。他现在很排斥这间别墅,自从他小时候随着父母住进来,就没有一件好事发生过,后来你又对他做了这种事…将他送走,等他的病情恢复得差不多,你们再见面也不迟。崇弭舟,你也需要一点时间静下心来思考,很多问题我想你肯定意识到了,只是在刻意回避,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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