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_热水澡【完结+番外】(23)

  火化仪式只有崇弭舟、蒋隋和他的几位老熟人参加,叔叔们触景生情,哀恸不已。蒋隋听到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回过头看,两鬓斑白的老人们正用手帕或纸巾揩拭着情真意切的眼泪。

  红彤彤、黄澄澄的火光升起,覆在众人脸上,安静庄严,悲凉的底色贯穿仪式始终。再温暖、再灼热,这火也与死亡与告别相关。直到工作人员宣布“仪式结束”,蒋隋都没有哭,崇弭舟也没有。两个人都穿着黑色西装,胸口的口袋巾是白色,静静地躺着,未曾被抽出过。

  工作人员示意家属亲自装骨灰时,蒋隋一阵恍惚,握住铲子的手险些脱力,是崇弭舟及时抓住他的手腕,这才避免了意外。

  蒋隋扭过头看他,崇弭舟与他对视,几秒钟后,蒋隋的眼圈渐渐红了。崇弭舟对他摇摇头,低声示意:“先别哭,好好送爸走完最后一程,哥哥。”

  蒋隋用力眨了几次眼睛,才敛住那阵翻涌的泪意。

  前天还有呼吸,能说几句话的父亲,今天就已经成了一抔灰,生与死居然如此界限模糊。任凭生前如何位高权重,呼风唤雨,最终留给这世界的,也仅仅只有这少少的、像是一阵风就能掀翻吹走的重量。

  在墓园的葬礼邀请的宾客不多,大多是和蒋荣锋有过密切合作的伙伴,以及两三位能找到的尚还在世的蒋家远方亲属。蒋隋与崇弭舟站在队列最前方,蒋隋抱着父亲的遗像,崇弭舟抱了两束鲜花。在风水大师提前择好的吉时,蒋荣锋的骨灰正式入土。众人排成一列,依次到墓碑前鞠躬献花,再与蒋隋握手,安慰他节哀。

  与荣化有生意往来的几位老总则额外与崇弭舟多说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让他有事开口,他们会顾念着蒋荣锋的情分,毫不犹豫地帮忙。崇弭舟默默点头,回报以最深幅度的鞠躬。

  岑家无人前来,并非蒋隋没有邀请,而是因为母亲那边的亲属大部分都与蒋荣锋关系冷淡。作为曾经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他们终究还是瞧不上入赘的蒋荣锋。在岑厉去世,荣化易主后,蒋荣锋再无讨好岑家人的必要,对于曾经看不起自己的眼高于顶的岑家人,理所当然没有太多好脸色,岑月华去世后,蒋荣锋与岑家的关系更是瞬间降至冰点。

  蒋隋是岑家人,可他姓蒋。当年岑月华违背父亲意愿,偷偷给蒋隋上了户口,否则作为上门女婿的蒋荣锋根本没有让子女随他姓氏的资格。岑月华一片痴心不悔,终生都在尽己所能证明给蒋荣锋看她的真情几许,可蒋荣锋是不知足的人,他不需要岑月华的真心。或者说,恰恰是因为他没那么爱岑月华,所以才能永远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最理性的判断。

  蒋隋也是在母亲去世后的十数年间逐渐认清了这点。他本以为死亡可以消弭父母之间微妙的隔阂,可在蒋荣锋确认死亡之后,律师宣读遗嘱,告诉蒋隋,蒋荣锋更希望独自安葬到城北的墓园,不想打扰岑月华的清梦时,蒋隋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揪紧裤子,手指握得发痛发麻,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律师又和他确认一遍,字字清晰,没有半点错漏。

  那片布料被揉得很皱,律师离开后,蒋隋坐在椅子上,拼了命地想将裤子整理好,眼泪却不争气地向下掉。崇弭舟陪在他旁边,轻轻摸着他的肩膀,语调听不出情绪:“可能爸有他的考虑吧,他是个迷信的人,也是个利益至上的商人,我们都知道的。”

  “嗯,我们都知道。”蒋隋喃喃重复着,擦了把脸,继续去忙葬礼的事情。

  他对蒋荣锋的冷漠有了全新的认知。他发誓不会为父亲再哭一次,不会为他再伤心一秒,可他还是没有忍住。铲骨灰时他就差点哭出来,送走所有宾客后,蒋隋背过身,面朝父亲的墓碑,缓缓地鞠躬,又直起身,泪水已经爬满了整张脸。

  坐在回家的车上,蒋隋还有些恍惚,直到回家,在客厅看到上大学那年父亲与自己的合照,他才如梦初醒,蒋荣锋是真的不在了。

  崇弭舟去厨房接了杯水,让蒋隋喝下。蒋隋像被设定好指令的机器人,又因不够熟练而生涩卡顿,一杯水喝了许久才将将喝光。唤回他注意力的是崇弭舟放在他脸上的手,他轻轻按了下蒋隋肿起的眼睛:“去睡一会儿吧,好不好?你已经忙了很久了。”

  “我不困。”蒋隋摇摇头:“明明你也很忙,又要管家里的事,又要管公司,很累吧?你才应该去睡一会儿。”

  蒋隋不能允许自己闲下来,一旦手里没活,他的大脑就会被无休止的回忆填满,近乎自虐般回想起和父亲之间的点点滴滴,他们父子不是没有其乐融融的时刻,只是实在太少,后来蒋荣锋一心扑在事业上,不太管蒋隋,加之蒋隋不满他对母亲的忽略,渐渐地,那些美好的记忆也就随风飘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起身要去厨房做饭,哪怕有阿姨备菜炒菜,他也想帮忙,想参与。刚走出一步,蒋隋的膝盖就软了几分,步伐踉跄,一下子跪在地上。崇弭舟没来得及拉住他,便也跟着他的动作跪下,从背后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身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无助与沙哑。

  “蒋隋,蒋隋。”他重复着蒋隋的名字,自他被领养到蒋家他便鲜少叫蒋隋的全名,今天大概是太慌乱,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尝试用这种方法唤醒蒋隋。“你听我的,去睡一会儿,好不好?我陪你,我们一起躺下,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睡着了…就没事了。”他轻声说。

  蒋隋又有些想哭。他的手指慢慢放在崇弭舟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崇弭舟感受到,伸出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崇弭舟带着他缓缓站直身体,又在蒋隋毫无反抗的动作间将蒋隋抱起,放到卧室的床上,为他盖好被子。

  他躺在蒋隋身侧,隔着被单,手掌轻拍蒋隋的身体。“睡吧,你需要休息,哥哥,听我的。”

  在崇弭舟低沉的音色中,蒋隋缓缓闭上眼睛。几年前,他也曾对崇弭舟说过差不多的话。时过境迁,如今说话者与聆听者调转,崇弭舟反而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那个人,让蒋隋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让蒋隋得以依靠。

  蒋隋还记得崇弭舟初来蒋家那两个月,不知是换了床不习惯,还是因为人在面对完全超出从前认知的环境时,总会不自觉地产生恐慌情绪,他总是要到很晚才能睡着。一开始蒋隋并不知道这件事,直到某晚复习到深夜,太饿了想下楼找些宵夜,路过崇弭舟的房间门口,看到门缝里渗出的微弱光线,他才发现了崇弭舟的失眠症状。

  最初他不想打扰崇弭舟,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管他,但连着好几次,他都在深夜看到了崇弭舟房间的灯光。蒋隋想着学校课业重,如果崇弭舟熬的太晚,第二天上课会没精神,到时候被老师训会很麻烦,又一次路过时,蒋隋便决定去敲门提醒他。

  崇弭舟开了门,黑眼圈很深,不过因为相貌太好,看上去反而像特意打了什么阴影,勾勒得上半张脸愈发深邃立体。

  “学习要适度,别熬太晚。”蒋隋言简意赅,说了就想走,崇弭舟却在他背后低声说了一句:“不是故意的,是睡不着。”

  蒋隋的脚步停顿下来,回过头,看向一脸委屈的崇弭舟。半晌,他叹了口气:“保姆阿姨教过我煮安神的饮品,我做一份,咱们一起喝吧。”

  他调转方向下楼,崇弭舟跟在他身后,蒋隋在厨房忙活,找出保姆买好的材料,用养生壶接水煮茶,崇弭舟倚在岛台边看他。等水开的时候,蒋隋盯着冒泡的水面,突然问:“多久了?”

  崇弭舟的反应比蒋隋想的更快,他很快就知道蒋隋是在问什么。“从…来到这的第一天开始?”

  “为什么不说?可以让管家找医生来,给你开一点助眠的药物,我之前也吃过,没什么副作用。”蒋隋说。

  “因为很麻烦。”

  顿了几秒,崇弭舟又问:“你不喜欢我,对吧?我知道的,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喜欢我。”

  蒋隋有种心事被戳中的尴尬,很没底气地辩解:“没有!我没有!”

  “你是爸爸的儿子,是…是我的弟弟,谁敢讨厌你?不会有人讨厌你的,别胡思乱想。”蒋隋说的磕磕绊绊,也不知道崇弭舟信了多少。

  水开,蒋隋将需要用沸水煮的药材丢进壶里,又过了两三分钟,定时器“滴滴”响起,蒋隋关掉电源,找出两个杯子,倒了七分满,一杯推给崇弭舟,一杯留给自己。

  “喝掉之后回去躺着,应该很快就能睡着。”蒋隋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嘱咐崇弭舟:“我说的…是真的,别瞎想,或者说,别管他们是怎么想的,继续做你想做的事吧,爸爸带你回来,肯定也是希望你在我们家过得好,有个美好的未来。”

  “如果你是因为这些事才睡不着…那就闭上眼睛,放空大脑,睡着了,天亮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蒋隋捧着杯子离开厨房,为崇弭舟留了两盏壁灯。

  “晚安。”崇弭舟的声音又在蒋隋背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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