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大半生又有什么意义?蒋隋阴暗地想,人不都是要死的吗?生前哪管身后事,又哪能管到身后事?蒋荣锋肯定也清楚,在他去世后,崇弭舟想让公司跟谁姓都只是时间问题,可他还是一定要在去世前作威作福,摆足了当家人的架子。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垂垂老矣,不愿面对人之将死的事实,是蒋荣锋这类人的通病,他们绝对不会允许“软弱”“无能”这样的标签被贴至他们身上,就算是在生命最后的短暂岁月,也不可以。
可是回忆起蒋荣锋握住他与崇弭舟的手,说“以后你们只有彼此了”的那个瞬间,蒋隋又无可避免地感到动容。一旦蒋荣锋离世,蒋隋在这世上就真的没有任何血脉相连的亲人了。崇弭舟当然是亲人,也是爱人,可蒋隋总是会悲观地假设,如果某天崇弭舟厌倦了这种不伦关系,想要追求更加光明正大的感情,想要被世人接受并祝福,他也不会真的拖着崇弭舟,不许他走。
小舟是很好的弟弟,蒋隋希望他能幸福,能快乐,能拥有他想要的一切。
回到工作室,坐在桌前整理了片刻情绪,蒋隋打开图纸,再度投入紧张的工作之中。手机一直很安静,并没有人联系他。
又过了几天,蒋隋终于忙完了导师分配的项目,昼夜颠倒的一段时间让蒋隋身心俱疲,大好的周末他也没心情出门,留在家里补觉。睡得昏天黑地之际,一个带着寒气的身影靠近,张开怀抱拥住蒋隋。微微凉的嘴唇贴在蒋隋脸上,蒋隋没有睁开眼睛,凭借本能抬起手,按住崇弭舟毛茸茸的一颗脑袋。
“怎么来了?”蒋隋嗓音沙哑,还没从困倦中醒来。崇弭舟和他贴了贴脸颊,低声说:“今天没事,就过来了。”
“哦。”蒋隋努力清醒过来,抱住崇弭舟的肩膀,在他额头处亲了几下:“现在几点了?”
“十点半。”崇弭舟就着趴在蒋隋身上的姿势,掏出手机看了看。余光里蒋隋瞥到崇弭舟的手机屏幕,似乎有很多条未读消息。虽然嘴上说着是周末没事,可崇弭舟还是穿了一身正装,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去公司加班。
蒋隋推了推他,示意崇弭舟让自己起来:“冰箱里有些蔬菜,我外卖再叫一点肉和鸡蛋,你点菜,我做。”
崇弭舟坐直身体,伸出手将蒋隋拉起来。他睡得暖乎乎的,白白的人裹在藕粉色的睡衣里,身上有股很清新的香气,抱起来的手感一定很好。可崇弭舟只是看了蒋隋几秒,将他额前睡乱的几根头发拨开,梳理整齐,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让蒋隋觉得踏实温暖:“不用叫外卖了,我带了菜。我去做饭,你去洗脸刷牙。”
蒋隋乖乖地“哦”了声,又控制不住地笑了笑,笑容很甜。崇弭舟摸了摸他的头,径直走到厨房,将外套甩到沙发上,撸起袖子开始备菜。
蒋隋公寓门锁的密码崇弭舟知道,偶尔他会过来和蒋隋一起吃饭。但这段时间两个人都忙得不行,蒋隋都快忘记他和崇弭舟上一次坐在餐桌边分享食物是哪天了。但刚睡醒就能看到崇弭舟,蒋隋真的非常开心。他不是情绪外露的人,所能做的,也就只是在崇弭舟忙碌的同时站在不远处,看着阳光从他周身洒进屋里。
崇弭舟的自理能力比蒋隋好得多,他做饭很好吃,即便蒋隋暗中苦练,也没能赶超他的水平。不多时三个菜端上桌,还有两碗西红柿蛋汤,等崇弭舟落座后,蒋隋才动筷,尝了一口,表情非常满足。
“喜欢?”崇弭舟问。
蒋隋捧场地点头,崇弭舟勾了下唇角,给蒋隋夹了几筷子菜。
“最近是不是都在偷懒吃外卖?项目做完了吗?”
“嗯,做完了,能歇一段时间。”蒋隋扒了几口饭,又问崇弭舟:“你呢小舟?不可以因为工作就不吃饭,伤身体。”
“公司食堂有饭,虽然味道一般,但是比没有强,距离也近,我一般都在那里吃。”崇弭舟回答道。
蒋隋和崇弭舟分享了关于手头项目的趣事,这其实是他研究生导师接的私活,但因为项目竞标通过后能分到数额不小的奖金,全组学生几乎都拼了命,燃烧自己照亮前途。在选择这个导师之前,蒋隋就对他们组的变态程度有所耳闻,但因为导师在业界声名显赫,设计行业又很吃经验和资历,几番权衡下蒋隋还是加入了这个课题组。
“下辈子一定不学这个了。”蒋隋开玩笑说,看着崇弭舟的眼睛。在他说话的整个过程,崇弭舟都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偶尔点点头以示回应。他没有插嘴,等蒋隋说完了才开口:“不想干了就停下休息一段时间,你的…不,是我们的家庭,也不需要你这么拼命。”
蒋隋“哦”了声,又说:“不一样的,我还是想有一份自己的事业。”
崇弭舟轻轻“嗯”了声,没说什么。
两个人都吃得差不多了,蒋隋起身收拾碗筷,放到洗碗机里。调好清洗模式,蒋隋又用清洁湿巾擦了擦台面,整理了做饭时用到的厨具。回到客厅,蒋隋看到崇弭舟靠在沙发上,正襟危坐,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见蒋隋出来,他停了翻看的动作。
蒋隋走过去,崇弭舟拉他一把,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蒋隋有些脸红,不好意思看崇弭舟的表情,呆呆地感受着箍在腰间的手愈发收紧。崇弭舟将下巴靠在蒋隋肩头,示意他一起看这份文件。蒋隋有些不解,粗略翻了翻,也没看明白内容是什么。
“荣化和政府合作的能源产业园即将进入二期,这是第一版方案,前几天我们就是在忙这个。但是昨天我去医院问爸的意思,他不太支持这么快的扩张速度,担心树大招风,荣化走在最前面,容易被其他公司盯上。”
“我和爸的意见有分歧,差点吵起来。一期产业园落地之后反响很好,为高新区拉来了不少投资,创收情况有目共睹。不少企业看到我们赚了钱跃跃欲试,想要强插一脚分一杯羹。政府划给二期的投资是一期的三倍,荣化差不多能吃下,但如果不能尽快推进二期落地,让对手企业抢先,到时候荣化的情况会非常被动。”
崇弭舟的嗓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就连倾诉苦恼,也说的像是在分享无足轻重的日常。“我只负责日常运营和生产管理,战略决策和人事任免,都需要经过爸的同意。我批不了这么大的金额,在公司没什么话语权,只是爸雇来打杂的员工。我知道公司是爸的,也是你的,和我没有直接关系。可是…可是为了这个项目,三四个部门连着加了快一个月的班,这版方案在内部会议上讨论过好几次,每次都是高票通过,就这样被否定了,我真的觉得…真的觉得…”
崇弭舟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眼球上满是红血丝,无论如何掩饰,都驱不散疲惫与无奈。“我真的觉得很可惜。”
蒋隋摸了摸他的脸,他不知道崇弭舟所说的情况意味着什么,有多严重,但他知道崇弭舟在不开心。努力付诸东流的感觉很痛苦,不需要亲身体会便可以想象一二。蒋隋想要安慰,又觉得太过苍白,他在崇弭舟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问他:“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崇弭舟笑着摇摇头,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可蒋隋稍加盘算,就想到了该用怎样的方式帮助备受打击的崇弭舟。
“如果我把我的投票权委托给你,你能保证这个提案上股东大会之后一定被通过吗?”
崇弭舟将脸埋在蒋隋的颈窝里,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蒋隋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颤抖紧张。
“能。”他顿了顿,又说:“谢谢你,哥哥。”
蒋隋已经有了充足的可以傍身的资本,无需通过荣化获得什么,荣化早晚有一天会属于崇弭舟,蒋隋对此心甘情愿。早在荣化变更董事长,正式属于蒋荣锋的那天起,它便不再是岑家的企业,外公的心血以另一种形式被保存下来,蒋隋觉得也很好。他期待荣化能在崇弭舟手中焕发光彩,再创辉煌。
几天后,崇弭舟带来了一份委托协议,委托期限为一年,蒋隋随时可以选择收回,崇弭舟无权干涉反对。在律师的见证下蒋隋签署协议,当即落地生效。签订之前,崇弭舟跟他强调过许多次:“等方案通过了,或者爸病好了,你随时可以收回投票权。哥哥,这是我借你的。”
蒋隋摸着他的头发,在心里无声地回答,没关系,不用你还,小舟,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这一切都是我主动想要帮你的。
一星期后,崇弭舟发消息给蒋隋,告诉他提案上会,正式通过。
两天后,蒋荣锋突发急症。抢救十二小时后,面对着彻夜未眠守候在病房外的崇弭舟与蒋隋,医生向他们宣布,蒋荣锋抢救无效,于凌晨3:14与世长辞,享年六十五岁。
第二十一章
蒋荣锋的葬礼谨遵他生前的决定,办得并不算盛大,与他本人的身份地位相比,甚至称得上简陋。没有声势浩大的追悼仪式,没有进出不停的宾客,没有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没有飘扬浮沉的香灰。蒋荣锋说他忙了大半生,奔波不停,无一日安眠,终于到了能够长眠之际,他更想要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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