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隋以为他和凌也轩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他以为凌也轩懂得他为什么会逃,为什么要走。
“你觉得崇弭舟不尊重我的选择,所以你要替我选择。你觉得是崇弭舟把我困住了,所以你就把我带到这里。小凌,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蒋隋已经无力争辩,他闭了闭眼睛,不想再看凌也轩的脸。
而凌也轩没有回答蒋隋的问题。崇弭舟在做的是占有,而他在做的是保护。崇弭舟将蒋隋留在身边是为了满足私欲,他却愿意付出一切,让蒋隋远离痛苦。这两者怎么能够混为一谈?
“哥,我不会一直关着你,”片刻后凌也轩开口:“只要你冷静下来,想明白自己真正需要什么,我就送你走。”
“我现在就很冷静。”蒋隋抬手指了下外面:“我现在就要走。”
凌也轩望着他,缓缓摇头。
蒋隋的手僵在半空,很久之后,他笑了一下。
“凌也轩。”
这是蒋隋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我曾经真的很信任你。”
崇弭舟在前一天晚上便接到了电话。负责跟随的司机说,凌也轩扶着蒋隋离开餐厅时,蒋隋似乎已经失去意识。他们起初以为蒋隋身体不适,准备上前询问,却被凌也轩告知要送人去医院。随后凌也轩的车驶离市区,司机跟了一段,最终在郊外的道路上失去目标。
“为什么不立刻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亲自和凌也轩说话?”崇弭舟的声音很平静,电话另一端的人却被吓得不敢出声。
保镖战战兢兢地开口:“崇总,我们已经在找——”
“我问你为什么不立刻告诉我?”崇弭舟猛地站起来,支具撞到桌沿,疼痛沿着尚未恢复的神经向上蔓延。他却仿佛毫无知觉,抓起外套便往门外走。
拨通蒋隋的电话,无人接听。再打几次,仍是无人接听。
崇弭舟最害怕的事情再次上演,蒋隋又一次下落不明。见到伪装成蒋隋的那具尸体时自心头扩散的痛苦是什么滋味,崇弭舟很清楚,他咂了咂嘴,好像又尝到那份苦涩。
如果蒋隋有什么事,他会先杀了凌也轩报仇,然后亲自给蒋隋陪葬。
崇弭舟联系了律师和安保负责人,要求他们立即保全已有的行车记录,并协助向警方报案。随后他亲自前往餐厅,向经理说明情况,请求保存监控资料,交由警方依法调取。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两点,离开警局之后崇弭舟没有回家,在前往公司的路上拨通了张磊的电话。这位导演正在筹备新电影,闭关谢客谁都不见。最初接到电话时张磊很不耐烦,在听到凌也轩的名字后,语气才变得有几分凝重。
“崇总,他又犯什么错了?我已经让他妈妈把他关在家里了,我就两三天没去看他,怎么……”
崇弭舟一心二用,左手拨弄着打火机,火苗明明灭灭。“他把蒋隋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崇弭舟将事情经过简要说明,刚开始张磊完全不敢相信,直到听见警方已经介入,才终于意识到凌也轩不是在开玩笑,崇弭舟更不是。
“也轩不会干这种事。”张磊着急地说:“他从小脾气就好,连跟人吵架都不愿意,怎么可能绑架别人?”
崇弭舟轻笑了下,令张磊更是胆战心惊。“当然都是您教子有方啊。不然我妻子怎么会三言两语就被他骗出来呢?可见凌先生在外还是很有亲和力的嘛。”
张磊什么都不敢说了,把凌也轩母亲的电话给了崇弭舟。崇弭舟的耐心已经告罄,不想再和对方虚与委蛇,让张磊自己去聊,问清楚凌也轩可能在哪之后再告诉他。
十多分钟后张磊回了电话。“他以前在西郊的山里住过一段时间。那边有栋房子,是他妈妈名下的,他偶尔会去。”
“好。”崇弭舟吩咐司机调转车头驶向西郊,同时将线索知会警方。
凌也轩将饭端到卧室,蒋隋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树木。
“哥,你多少吃一点。”
蒋隋没有回头。
阳光被枝叶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草坪和石板路上,随着风的方向不断摇晃。天气很好,天空蓝得近乎透明,只有几片很薄的云停在远处。
因为蒋隋不想看凌也轩,所以只能看风景。
凌也轩没再说什么,将餐盘放到桌上,掀开保温盖,里面是几道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碗瑶柱时蔬粥。
“如果一直饿着,胃会受不了的。”凌也轩俯下身去看他的脸:“哥,还在生气吗?”
蒋隋很慢地将脸转过来。“我想回去。”
“我知道。”凌也轩笑了笑:“先吃饭好不好?吃完饭我们再聊……”
蒋隋打断了他:“我想回去。”
“你现在身体不好,昨天又吃了药,应该再休息一段时间。”凌也轩总能找出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好像拒绝他就是蒋隋不懂事。“等你恢复了,我会送你走。”
蒋隋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膝盖上。这个姿势令他显得很脆弱,肩背瘦削,脊柱的轮廓透过衣料隐约浮现。凌也轩看得心疼,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发,蒋隋却像早有预料般向旁边躲开。
“我女儿还在等我。”蒋隋轻声说:“我昨天答应过她,今天还会去看她的。”
凌也轩不顾蒋隋的反抗将手按在他肩上:“stormi有爸爸照顾,不会出什么事。”
“可是我答应她了,我不想总是骗她,她会对我失望的。”蒋隋的声音闷闷的。
凌也轩没有半分犹豫地回答道:“没事的,她还那么小,过两天就忘了。”
蒋隋抬起头,眼睛里是近乎不可思议的失望。“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凌也轩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还不等他解释,蒋隋的质问便连珠炮似的袭来:“难道你觉得就因为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所以就可以随便骗她吗?她好不容易才重新认识我,愿意叫我妈妈,愿意让我抱她。你知道我有多想她吗?她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你凭什么这么说?”
蒋隋越说越难过,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她会以为我又不要她了……我不能再这么做了……我爱她,我爱她的……”
“哥。”凌也轩蹲下来,仰起头望着蒋隋哭红的脸:“如果我能想办法让你和stormi一起离开呢?”
“你不是舍不得女儿吗?那我们就带她一起走。”凌也轩说得很认真:“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可以帮你安排,你不需要再担心崇弭舟会找到你。”
蒋隋摇摇头:“不用你管,你走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凌也轩也不再劝,他知道蒋隋内心的障碍不是一两天就能消除的,他将餐盘留下,离开了卧室。门被轻轻带上,蒋隋听见房门合拢的声音。他浑身没力气,却什么都不想吃,摇摇晃晃走到床边,一头栽了下去。
眼泪逐渐洇湿床单,蒋隋无声哭着,渐渐闭上眼睛。
西郊别墅区建在山脚,开发时间很早,入住率却不高。道路两侧的法国梧桐长得过于茂盛,枝叶交错,几乎将整条车道遮成绿色的隧道。崇弭舟整夜没有睡觉,阳光刺眼,心却更痛。
右手因为长时间紧绷而隐隐作痛,手指肿胀,连支具都显得比平时紧了一些。原本约好的康复训练也推迟了,医生打电话警告崇弭舟要是不按时治疗一定会出问题,但他没有心情关心这些。
车停在张磊所说的别墅外,崇弭舟抬头看了眼二楼,窗帘半掩,玻璃上映着树影,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崇弭舟让司机在车里等他,打开后备箱取出提前放进去的手枪。铁门紧锁,崇弭舟按下门铃,无人接听。他的动作越发粗鲁而急躁,高亢的铃声回荡在寂静的山间,飞鸟惊掠,可始终无人应答。
崇弭舟退后两步,举起枪,对准铁门的门锁扣动扳机。枪声乍起,金属碎片迸溅,崇弭舟上前狠狠踹了一脚,铁门终于向内敞开。
他大步穿过庭院,踩碎了石板路旁几株刚开花的矮牵牛。
凌也轩正在厨房倒水,他早就听到了门铃声,只是不想管。隔着窗户,他看见崇弭舟正朝这边走来,神情阴郁,左手握着枪,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
已经到了这一步,遮遮掩掩也是无用。他坦率地打开门,对着崇弭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崇总,久仰。”
崇弭舟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客厅。凌也轩侧身挡住楼梯,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枪上,玩味地看着崇弭舟的脸:“你要杀了我吗?”
“蒋隋在哪?”崇弭舟不理他,自顾自抬腿要上楼,凌也轩却挡了一下他。
“我不会让你带他走。”
“你说什么?”崇弭舟停下脚步,缓缓将脸转向他。
“我说,我不会让你带他走。”凌也轩又重复了一遍:“哥现在不想见你,他需要时间冷静。很快他就会知道谁才能真正让他幸福。崇总,既然你已经找到这里了,应该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吧?你该不会怕拖的时间太久,蒋隋哥会渐渐发现他不爱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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