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省城后蒋隋让司机找个超市停一下,他想买些礼盒,探望病人总不能空着手去。但司机却指了下后备箱:“已经准备好了。”
不用问,一定又是那个人的主意。
蒋隋只能从好的方面去思考,起码崇弭舟在帮他省钱,反正是崇弭舟自愿的,蒋隋不要白不要。到医院之后蒋隋看着快要被塞爆的后备箱,再次意识到作为大资本家的崇弭舟有多可恶。
他只顾着安排人买,根本没想过蒋隋和司机两个人拎起来有多困难。
崇弭舟买的都是好东西,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蒋隋提着重到能把肩膀拽脱臼的礼盒暗自腹诽,但很快电梯就到了他们要去的楼层,一踏出轿厢,蒋隋就顾不上想东想西了。
周茂林已经从重症监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精神仍然不太好,但各项指标都在逐步恢复。何秀蓉见到蒋隋,先是高兴,随后又忍不住抱怨他买了太多东西,病房里根本放不下。
“你周叔现在什么都不能乱吃,买这么多干什么?”何秀蓉一边说,一边将蒋隋带来的东西码在房间角落,“人来了就行,我们两个又不缺什么。”
“这么沉,我绝对不会拎回去。”蒋隋笑着说,“周叔不能吃,您总能吃吧?本来就是给你们两个买的,您吃就是他吃,他吃就是您吃。”
何秀蓉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周茂林躺在病床上,听着他们说话,也跟着笑起来,又咳嗽了两声。
手术之后他瘦了不少,脸颊微微凹陷,原本总是中气十足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为了让老周安心,蒋隋认真介绍了学校的近况,又将几个孩子写给他的信拿出来,一封封念给他听。
周茂林聚精会神地听着,偶尔会打断蒋隋,问问某个学生最近有没有好好完成作业。蒋隋怕他操心,专挑好的说,把孩子们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听了他的表扬,老周的表情看上去很欣慰。可等到蒋隋说起年轻老师们已经能够独立处理大部分教学事务,周茂林脸上又显出些许惆怅。
“好啊,能干是好事啊……看来我这个校长,也不是非当不可嘛。”老周轻声说。
“早就该休息了。”何秀蓉立刻接话,“你当了一辈子老师,还没当够?你的命都差点没了,活一天少一天的,还惦记着学校呢?赶紧退休回家,你这次捡回一条命靠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上哪整那么多直升机给你用,你真当全世界的医院都是你家的是不是?”
周茂林不敢反驳,只能讪讪地笑。
何秀蓉又转向蒋隋:“说到这件事,还没谢谢你呢,小陈,要不是你的朋友帮忙,老周他肯定挺不到医院。”
蒋隋欣然应下,也不解释他和崇弭舟之间的复杂关系。他也趁此机会将崇弭舟之前提出的建议告诉了他们,包括退休后的生活安排,以及可以暂时前往康复中心休养的事情。
何秀蓉听得很仔细,周茂林却有些犹豫。等蒋隋说完,他试探性地起了个头:“那个,小陈,你的意思我们明白,但是这个费用问题……”
“先不说钱的事,只要您愿意我们就马上去安排,我那个朋友说他还欠着您二位一张支票没兑现,帮您安排康复中心本来就是他该做的。”蒋隋劝他,“没什么比您的身体更重要,只有您恢复好了,才能考虑其他的事。”
“是啊。”何秀蓉说,“老周,这件事上我支持小陈,你也认真想想。这几天我总是做噩梦,我在想……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我可怎么办?”
她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哭,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仿佛只是在埋怨丈夫不听她的劝告,是个固执的小老头。
但周茂林却不说话了。他望着妻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床沿上的手背。
蒋隋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仰了下头,一瞬间也说不出自己究竟是在难过还是感动什么。
中午何秀蓉带蒋隋去食堂吃了顿饭,等周茂林睡着后,两个人又一起到楼下花园散步。省城的天气比青碉镇暖和些,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落在铺着青色石砖的小路上。住院部附近有不少出来活动的病人,和煦的春光里,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就连康复和痊愈的过程也不再漫长艰难,而是令人期待的,好似充满无尽的希望。
何秀蓉走得很慢,蒋隋便也放缓脚步,陪她沿着花坛绕圈。
“这次真是把我吓坏了。”走了一会儿,何秀蓉忽然说。“老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外面,浑身的血都凉了,一个劲地想着他要是出不来了,我以后该怎么办。”
“蓉姨……”蒋隋握住她的胳膊轻轻拍了拍。
“我和他过了这么多年,年轻时候也吵架,也闹别扭,有时候气急了,真恨不得一辈子都不要再见他。可等到他真的躺在病床上,我整个人都丢了魂,一直觉得对不起他,还有好多话没和他说,还有好多事要和他一起做。之前吵得不可开交的那些事我都忘了,根本想不起来。其实也是,那些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以后还有很多时间,今天做不成的事可以明天做,今年不想见的人可以明年再见。可年纪大了才知道,哪有那么多以后啊。”
蒋隋低着头,认真听她说话。
“我现在就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哪怕以后什么都不做,天天在家里坐着发呆,我也高兴。”何秀蓉笑了笑:“我们俩累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何秀蓉拉着蒋隋在花坛旁的长椅上坐下,停顿片刻,盯着蒋隋的眼睛开口。
“蓉姨不知道你以前究竟经历过什么,但是小陈,人生苦短,你得为自己活着。”
她握住蒋隋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当蓉姨是傻子呢?他不是你的朋友,对吧?”
“你可以不原谅伤害过你的人,蓉姨永远都站在你这边。但是……孩子,小陈,你和我们不一样,我和老周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孩子,那天老周出事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们的儿子还在,可能我就不会这么慌了。”
何秀蓉叹了口气:“那种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恐惧感,我以为我做好了面对的准备,可真的发生了我才知道,我还是会害怕,还是会紧张……小陈,不管是亲人还是朋友,能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好珍惜。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你爱不爱他都无所谓,但是有空的话,回去看看孩子吧,我不是诅咒你,但是人生无常,等真到了想见却见不到的那天,再后悔就晚了。”
蒋隋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听何秀蓉说话的时候,他的眼前总会反反复复出现某个身影。
那个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小女孩。
他的女儿。
不知道她最近长高了多少,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睡觉时还会不会踢被子。她已经到了很喜欢说话的年纪,虽然有时候吐字不太清楚,但总会很认真地将每天遇到的事情讲给大人听。
蒋隋忽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哪一天不想念她,他只是一直不敢回去。
蒋隋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在手背上。
何秀蓉没有问他为什么哭,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过去。
“想哭就哭吧。”她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小陈,人就活这一辈子,日子是自己的,总要往前过的。”
从省城回到青碉镇后,蒋隋花了两天时间才终于下定决心。最后他还是没有打电话,而是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回平市看看宝宝。”
消息发送成功后,蒋隋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故作镇定地看向窗外。那几只麻雀又来了,好像比从前更胖了一点,灵巧地蹦着,快活地啄食着草籽。
看了不到半分钟,电话便响了起来。那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蒋隋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按下接听。
“哥哥?”崇弭舟的声音有些不稳,“你说你要回来?”
“嗯。”蒋隋说,“我想看看mimi。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想,我可以回去看她的。”
“当然,当然。”崇弭舟简直有些语无伦次:“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天可以吗?还是后天?你想待多久?一周还是一个月?到时候我让司机接你去机场。宝宝肯定会高兴的,肯定会高兴的……”
“我还没想好具体时间。”蒋隋默了一瞬。说实话,他真正地做出决定也就是半个小时前,很多细节他还没来得及考虑。
“没关系。”崇弭舟立刻说,“什么时候都可以,我都能安排。”
很快,蒋隋听到他轻轻地提问,好像很怕这是一场梦,生怕激动的吵嚷会惊醒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珍贵。
“哥哥,你真的要回来了吗?”
“我只是回去看宝宝。”蒋隋说:“我不想和你经常处在同一空间内,我会尽量在你不在的时间去看宝宝。必要的话我会随时离开。崇弭舟,我希望你不要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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