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个惨烈的梦过去了一段时间,蒋隋的疑虑不断加深,已经到了无法忽略的程度。某天吃晚饭时他和崇弭舟提了一项请求:“小舟,能不能帮我买几本书。”
“可以啊,你要什么书。”崇弭舟对着坐在儿童餐椅上的mimi张大嘴,发出“啊”的声音,趁女儿模仿他的动作时眼疾手快地塞了一勺辅食进去。喂饭之后他转向蒋隋:“你开个单子给我,我让助理去买。”
“已经开好了,一会儿给你。”蒋隋把崇弭舟手上的小碗接过来:“我来喂她,你快吃饭吧,我吃饱了。”
崇弭舟笑着点头,用小餐巾擦了擦女儿沾满绿色糊糊的嘴。
睡前蒋隋将早就开好的书单拿出来,崇弭舟大概扫了眼,发现这些书全部都是与梦境和梦境解析相关的。他的眼神微动,语调却平缓如常:“怎么突然想起看这种书。”
他抬头盯着蒋隋的脸:“最近做噩梦了?”
蒋隋没有回避崇弭舟的问题,很直接地点了点头:“嗯,前段时间梦到爸了,本来以为是偶然,后面陆陆续续又在梦里见到他几次。白天我在家陪mimi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他在梦里和我说的话,虽然那些话全都没什么意义和价值,但我记得我之前读过《梦的解析》,对书里面有些理论印象很深。被他这么一折腾,反而又想找来看了。”
“嗯。”崇弭舟好像不太在意地问了句:“他说什么了?”
“都是些难听的话,不说也罢。”蒋隋将崇弭舟搭在他肩上的手挪下来,用两只手握住,轻轻捏了几下:“他对我从来都没满意过,所以我已经不在乎他的评价了。”
崇弭舟不再追问,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可在关灯后不久,蒋隋听到崇弭舟轻到近乎没有的叹息声。他转向蒋隋,将头埋在蒋隋颈窝处,小声说“对不起”。
几秒钟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很爱你”。
蒋隋说的并不全是假话,他确实会做有关蒋荣锋的梦,但督促他下定决心买书的真正原因并非对他无甚影响的父亲。他早已过了需要靠家长的认可才能作出决定的年龄。
可他无法坦白地告诉崇弭舟那个混乱又真实的噩梦,崇弭舟的恐惧不能再多添半分了。
第十章
——不论是梦的最神圣或最为荒谬的结构,都必然从我们所目睹的感官世界或者清醒时的思想之中取得基本素材,也就是说,都来自于我们已有的外部经验或者内部经验。
——梦中记忆往往不是最重要、最激动人心的事件中提取材料,而是从一些近期经历的或遥远过去的一些偶然小事,一些支离破碎的琐事中提取。
通读全书后蒋隋不由得自嘲,他盲目地向外求取帮助,获得经验,以为找到了科学著作就得到了圣经。可事实上,研究得出的结果太过高深莫测,在落实到每个人的具体情况之后,这些笼统的学术理论并不具有驱散迷雾、化解阴霾的作用。蒋隋的疑惑仍然存在,像是不小心扎进手指的木刺,偶尔碰到便会痛上一下来提醒他。
得不到答案的时候,蒋隋会感到泄气,但很快他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排解方式。每次心情微有沮丧,他就会把女儿抱起来亲亲,或者趴到女儿附近,脸埋进女儿软软的连体服里,吸一吸stormi身上的奶味。
只要这么做上两三秒,蒋隋的情绪就会稳定很多。
家庭对他的意义实在太重,对家庭成员的爱与关心可以说是支持蒋隋生活的最关键支柱。有时候盯着女儿小小的脸,蒋隋会很极端地在心里说,宝宝,妈妈不能没有你。
小宝宝不知道妈妈的想法,只会很高兴的笑,露出红润的、樱桃似的小舌头和糯米粒一样的小牙,有时候会撅起嘴,像是回应妈妈的爱一样亲吻妈妈的脸颊或手指。蒋隋捏住女儿的小手轻摇,整颗心都仿佛在漂浮云层上。
记忆停滞在二十岁,对蒋隋来说不算好事。那时他读大学,借口想离学校更近些,开学后不久从南山枫景搬走,只有他知道那其实是一场义无反顾的逃跑。他无法再忍受家中压抑的、只有利用与利益的无爱环境。
可当他开始真正意义上的独自生活后,对爱的渴求没有被消解或弥补,反而在每晚的寂寥夜色中不断累积,演化到另一种令他痛苦的程度。
蒋隋靠不断画作品来麻痹知觉,偶尔也会跑到隔壁美院的雕塑系,看同学们做作品,讨一小块泥随便捏些什么。完成一幅作品后满足感当然会油然而生,可很快又会被无人联系、无人关心的空虚感取代。
除此之外还有永远无法摆脱的对自己的唾弃——他居然会喜欢上崇弭舟,蒋隋没有表白,也不打算表白。感情是没有对错之分,可套上兄弟关系的枷锁之后,它就一定是不正确的、畸形的。那段时间他用来练习的画作里充斥着崇弭舟的身影,但每一张最后都无一例外,会被黑红色的颜料二次覆盖。
直到崇弭舟结束高考,放弃出国,和蒋隋留在同一个城市,并主动联系蒋隋见面,又很突然地向他告白。而蒋隋也像所有沉浸爱情中的人一样,盲目地昏了头,渴望“哪怕只有一天”的幻觉,与崇弭舟开始交往。
有了画室和画具后,蒋隋的生活习惯变得更加固定。每天上午和下午的大半时间留给女儿,和女儿做游戏、一起上早教课,午饭后他会趁stormi睡午觉的时间钻进画室创作,他想记录的画面实在太多,因为还在恢复,几乎每次绘画都是在与时间和身体的极限拼命赛跑。
第一幅以女儿为灵感,专为stormi而画的作品已经画好,整体色调都是柔和的粉紫色,stormi睡在类似花苞的摇篮上,背后是打开的木窗与无限延伸的天与海,海平面上落日璨璨,碧波荡漾。
蒋隋出生在内陆城市,见到大海的机会很少。就算寒暑假参加夏令营或出去旅游,也未必总能选到海滨城市去游览,可他就是觉得应该把女儿与海洋画在一起,那种好像与生俱来的和谐感令他毫不犹豫,勾线铺色的过程也很顺利。
他以为是因为曾在怀着stormi时曾经去过海边,在给崇弭舟展示第一幅作品时也问过崇弭舟是否是这个原因,可崇弭舟否定了他的假设:“你怀mimi的时候没有孕反,是慢慢肚子鼓起来了我们去检查,才知道有了宝宝。得到结果之后我们都很后怕,一下子变得有些谨小慎微,后面几个月你都很少出别墅区,几乎都待在家里和小区里。”
“快到预产期了,你说觉得情况稳定,想要去附近山清水秀的地方逛逛,带着宝宝一起看看。我本来说好了要陪你一起去,可公司临时有事,我不得已赶回来,结果…你就出了车祸,收到消息的时候我的车刚到公司。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不走,从到到尾都和你待在一起,会不会…会不会不会发生这种事?”
“命由天定,不是你在或者不在就能改变的。”蒋隋想得豁达,“小舟,我们都是普通人,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而且如果你在车上,像我一样受了什么伤,我会比现在还要内疚。”
崇弭舟神色懊恼,好像真的在追悔莫及,埋怨自己未能陪在蒋隋身边痛他所痛。蒋隋看不得他露出这种表情,也像哄女儿似的摸他的头发,轻声安慰他“别担心”。
“想好下一幅画什么了吗?”崇弭舟平复情绪后发问,马上又像很嫉妒地讲:“该画给我了吧,小胖妞都有这一幅了,你答应过我要画我比画她多的。”
蒋隋被崇弭舟过于霸道的宣言逗得直笑:“怎么醋味这么重呀?而且mimi没不胖,怎么总是叫人家小胖妞?”
崇弭舟轻轻“哼”了声,依然一幅心情很差的模样。
“我给你画的那些不都在南山枫景吗?哪天我们回去理一理,我估计快有四十张了。算上速写本上的那些,肯定还要更多。我就是再给mimi画一年两年,也未必追得上这个数字呀。”
崇弭舟看着高兴了些,抱住蒋隋的腰蹭了蹭脸。
这些来自崇弭舟的亲昵的、爱意充沛的小动作在崇弭舟和蒋隋刚刚恋爱的几年很少出现,可能是和崇弭舟幼时在福利院长大的经历有关,他不习惯对人直白地表露情感,蒋隋更不是爱撒娇的个性,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时间内两个人甚至都不太牵手,要等蒋隋主动想起去做,崇弭舟才会配合。
因此现在每当他搂过来,蒋隋都会略感不自在,过个几秒才能坦然接受。黏人的崇弭舟很像终于下定决心认主的猫,原来有多高傲冷淡,现在就有多和善亲人。蒋隋则是面对性情大变的宠物不知所措的主人,只能僵硬地顺毛撸,心里却是非常高兴的。
“老婆,你这周四又要去医院复查对吧。”崇弭舟坐起来,看着蒋隋的眼睛:“但是我得先和你说声对不起,这周四公司有两个特别重要的会议,都是临时改到那天的,我推不掉。我会尽快开完去医院找你,保镖会跟着你一起去,医生的医嘱你先听着,我让他发一份到我邮箱,哪里不懂我们回来慢慢研究,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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