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润泽已经不再掩饰,他的表情冷静且平常,眼睛里藏着执拗和狂热,哪怕现在说出要取谁的性命,也具备最光明正大的理由。
“如果郑陶不愿意呢?既然你这么遵守规章制度。”谭启明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不会不知道亲属移植需要获得当事人的同意,而且意愿会被反复确认。”
“他会同意的。”郑润泽没加思考地说出了这句话。
谭启明看他的眼神已然是在看一个精神错乱的患者。
“他应该回报你。”
“回报我?”谭启明看他的眼神带着厌恶,有所有物被外人触碰的肮脏感。
郑润泽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他知道谭启明是怎么对待郑陶的,没有随便当成一个小玩意,而是用心加以培养,这些事情不难知道,单从赵亦朗口中就能听到很多,赵亦朗和他很亲近,从来不会避讳这些事。
谭启明不需要这样的回报。
郑陶是谭启明的所有物,这就足够了,他只需要郑陶在他身边,这就是所有的“回报”。
而郑润泽却在这里冠冕堂皇地谈论谭启明的所有物。
“只要你同意他就会同意。”郑润泽浮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谭启明。
这是郑润泽第一次在谭启明面前露出真实的面孔,他很自信也很得意,他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玉良言,这就是郑润泽的特质,他依靠对自我话语的信仰一路攀登。
一个人如果无比坚信一件事,即便那件事再丧尽天良,也能说的有理有据,让人恍惚。
意志不坚定的人很容易受到影响。
但是谭启明不是他表演的受众,他只看到郑润泽骨子里的膨胀和丑陋。
“而且他是我的孩子,他的形成有赖于我的精子,为父割肉不是应该的吗?”
郑润泽的话不用经过思考就能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是他最本真的流露,恶的真和善的真有相似的面孔,难免让人产生错乱。
对于郑陶的身世,谭启明并不惊讶,他很早就知道郑陶并非郑润泽妹妹的孩子。
早在郑润泽试图偷偷把郑陶送走的时候,谭启明就对他产生了怀疑。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只要肯花心思查不难找到蛛丝马迹。
看到谭启明不说话,郑润泽拿起桌上的水杯,发出一点声音催促,如果谭启明不如他的意,他就拿着这些东西殊死一搏。
他要如意。
他这一辈就是要如意。
谁也不能违背他的心意。
谭启明看向水杯上那只枯黄的手,他正在思量,郑陶不管是谁的孩子,已经完全是他的所有物,这一点不可改变。
怎么以最恰当的方式解决这桩麻烦,是他现在所考虑的,最好能把这个麻烦彻底拔除,以免日后产生更多侵扰。
郑润泽对郑陶的执念很深,如果不能铲除掉这项隐患,谁也不知道他能做出多少事情,虽然他的生命没有多久,但死之前的恶往往是最大的。
人的欲望不会这么轻易得到满足,起码郑润泽是不会的。
郑润泽现在想要郑陶的肝,得到之后他还会想啃食郑陶的每一寸皮肤。
谭启明不喜欢别人觊觎他的所有物,郑陶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属于他的,不允许任何人来剥夺。
谭启明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微微转动椅子正对郑润泽。
“好啊。”谭启明松了口,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郑润泽仔细盯着他脸上的表情,生怕错过任何波动。
但是没有。
郑润泽松了一口气,进一步提出自己的要求,他要亲口告诉郑陶这一切,在此之前谭启明不能对郑陶有任何提及。
郑陶实在太像他的妈妈。
看到那个女人,郑润泽就会想起过去。
郑润泽发自内心地认为世界上有些人就不应该活着,即便每个人都会走到生命的终结,但是这个过程还是太慢太迟钝。
他上大学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本地乡村来的,勉强算得上本地人,这人一边在出身好的同学面前卖惨寻求同情,一边在郑润泽面前歌颂自己念过小学的父亲,彰显自己家庭文化的了不起,同时对郑润泽极尽贬低。
郑润泽这一路走得算是顺风顺水,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整个家倾尽全力供他,郑润泽样貌好,成绩好,从来都是很受欢迎的。
上了大学交了有钱的女朋友就连唯一可被指摘的衣着都变得光鲜。
一个长相丑陋,龅牙呲嘴的丑货怎么敢对他这样?
一个低劣的人怎么敢对他诸多比较?
郑润泽很不明白。
他更不明白的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去死?
可惜的是,在郑润泽最厌恶他的那个时期,这个人一直没有以悲惨的方式死掉。
他结婚的时候郑润泽去了,听说结完婚没几天就被人打坏了命根子,光着屁股血糊糊地倒在大街上。
真是倒霉。
多年后,听说他的老婆怀孕了。
那个孩子现在叫郑陶。
郑润泽自大学起就不允许自己的生活中出现低劣穷酸的东西,那会令他想到那个恶心的男人,一个极尽穷酸恶臭却胆敢对他进行贬低的男人。
郑陶是胜利品,也是过去的连接物。
他的存在还提醒着郑润泽过去事情的发生。
即便那人命根子断了又怎么样?老婆出轨又怎么样?
他过去受到的伤害谁来弥补?
……
“还可以多加三天时间,亲子鉴定走正规手续至少需要三天。”周秘书在一边计算着他们所能用的时间,“最好的情况是等小陶回来之前就能把事情解决,但是郑润泽多疑又仔细,之前查小陶的身世就花费很大功夫,这次预计也没有那么快。”
“没有亲子鉴定就不能通过伦理审查,在这之前小陶都是安全的,后续即便结果出来,只要本人不同意也不能继续推进。”
“要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谭启明用手指轻点桌面。
周秘书点头,鉴定结果出来以后,郑润泽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推进手术,郑陶虽然可以拒绝,但也可能会让郑润泽做出鱼死网破的举动。
“要告诉小陶吗?”
谭启明的手指停在桌面。
郑润泽生性多疑,很会揣摩人的表情和心思,如果郑陶提前知道,他的表演很难瞒过郑润泽的眼睛,再加上现在郑润泽本就癫狂,疑心会很重。
三天。
无知无觉的郑陶要在郑润泽身边呆三天。
周秘书看到老板的脸色有些沉。
“要不要请赵总帮忙。”周秘书清楚目前最好的方案应该是什么样的,只是不免觉得残忍,他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郑润泽连带着把赵子靖也算计了进去,还有私生子的存在,赵子靖理应知道。
在谭启明看来,告诉赵子靖以后还有可能发生一种状况,得知这件事的赵子靖不会选择处理郑润泽,而是为了利益或者感情维护郑润泽,到时候想对郑润泽斩草除根就没有现在容易了。
早先在郑陶的处理问题上,赵子靖已经表达过她的倾向,她是偏向郑润泽的。
谭启明不信任赵子靖。
……
回国那天,郑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谭启明准备好的话一句也没有讲出来。
他想过郑陶可能会很伤心,可能会跟他闹一场。
都没有。
为了安抚谭启明,郑陶甚至撒了一个很笨的谎言。
那天晚上郑陶没能很快入睡,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闭上眼睛不出一分钟就可以睡着,那天谭启明感觉到郑陶一直醒着。
到了后半夜,郑陶由于长途的困倦进入了梦乡,他睡得很不安稳,手指时不时地抽动,还发出一点梦的呓语,谭启明拍着他的背,让他舒服一点,郑陶原本只是轻轻地贴着他,睡熟了就往他的怀里钻,直到抓住谭启明背后的睡衣。
谭启明轻轻用手指轻碰他的头发,力道很轻,不至于打扰郑陶的睡眠,被摸烦了的郑陶在他的怀里晃了晃头,呼吸像羽毛一样撞在他的心口。
又如古寺钟鸣,带起阵阵回响。
【作者有话说】
谢谢“aaa松茶”、“烟雨rain” 、“79987870”、“鱼糕”、“呵呵呵呵呵”的营养液=3=
第71章
谭启明坐在车上, 他的手背还残留着强烈的灼烧感,郑陶的眼泪落在上面,烫进他的手骨。
他对人的眼泪是没有感受的, 欢乐的泪水, 感动的泪水或者是恐惧的泪水,都是情感的抒发, 而他在这上面向来缺乏。
郑陶爱流泪,伤心了要哭,挨训了要哭,甚至跟他争吵输了也要哭,是很不坚强的一个青年。但是郑陶不记仇,每次擦擦眼泪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他情感充沛, 对人的负面性尤为敏感,可是又很会消化这样的负面性。
谭启明跟他讲过的话有的记得很清楚, 有的时常记不住, 现在连他自己说的话也不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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