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老了,而且病了。
现在这个既病又老的郑润泽可能和他存在血缘关系。
过往的风忽然扬起,让而今衣暖食饱的郑陶打了一个寒颤。
郑润泽坐在一旁,对郑陶视若无睹。
“为什么?为什么要和我做亲子鉴定?”郑陶起身大力拉动郑润泽的椅子,差点让他仰倒在地,助理及时上前把人扶住, 用防备而谴责的目光看向郑陶,好像他制造了很大一桩麻烦出来。
郑润泽借力站了起来, 拍了拍肩膀, 那是郑陶刚才拉动椅背时有可能触碰到的地方。
郑陶以一种很愚蠢的方式达到这里, 没人向他解释。
郑润泽既然要跟他做亲子鉴定,起码应该向他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 解释他是怎么发现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而不是旁若无人地坐在那里。
或者郑润泽一开始就知道。
一个荒谬的猜想浮现心头。
这个猜想像吸血虫一样一寸寸往郑陶的心口钻。
郑润泽对他没由来的厌恶全都有了依据, 因为跟他这样的人存在血缘所以厌恶吗?因为不想见到他所以想要毁掉吗?
既然如此,现在为什么要揭开这一切?
郑陶心如擂鼓般震动,震得他四肢发麻。
郑润泽缓了几口气, 看向郑陶。
他的眼里有郑陶最熟悉的一样东西。
厌恶。
郑润泽的厌恶里还夹杂着兴奋, 在他布满病容的脸上显出几分生机勃勃。
郑陶看到他的脸猝然产生了反胃感和不可抑制的逃离感。
他好想谭启明在他身边, 他想问问谭启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要帮谭启明一个怎么样的忙。
做完鉴定就可以吗?
郑陶从来没有这么急迫过,他从口袋拿出手机,指尖颤抖地点开通讯录。
“郑陶。”
他的名字以一种生疏的方式被念出。
郑陶,他反复咀嚼这个名字,恍然间又有些不可置信,为什么郑陶姓郑,为什么郑润泽也姓郑,他从来没有想过相同姓氏之间的可能性,谭启明呢,谭启明是不是早就知道。
郑陶的手指没有落下最后一步,他抬起头看向郑润泽。
“多谢你愿意捐肝给我。”郑润泽面带微笑地看着他,“鉴定结果出来以后伦理审查应该就可以顺利通过了。”
听到这句话,郑陶的耳朵似乎失去作用,发生了比刚刚更严重的状况,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是组合到一起没法分辨这句话的意思。
捐是捐赠的意思。
肝是肝脏的意思。
多谢。
多谢他……
郑陶的指尖不小心落下,拨通了谭启明的电话。
下一秒,电话被郑陶挂断。
“什么意思?”郑陶把自己打着颤的心武装起来。
“启明还没告诉你吗?”郑润泽被他冷酷的表情刺得眯了一下眼睛,“你看我,差点忘记了,是我特地交代他不要告诉你。”
郑陶攥着手机。
郑润泽把视线放到他的手上,神情变得有点愉快。
“我需要你的肝。”郑润泽不加掩饰地说道。
郑陶冷笑了一声。
“你需要我就会给你吗?”
“对啊。”郑润泽理所当然道,仿佛对面的那具躯体天然为他所有。
“谁答应你的?”
“启明啊。”郑润泽很亲近地叫着谭启明的名字。
“启明。”郑陶慢慢重复了一遍。
“我猜一猜。”郑润泽又坐回椅子上,坐下的时候还喘了一口气,好像耗费很大的体力,“他只是说要你帮一个忙,而你一点没犹豫就同意了?”
郑润泽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像是在嘲笑郑陶,就这么简单地答应了?就这么廉价而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助理在郑润泽的身边守护着,时刻警惕有人对无辜的病人出手。
如郑润泽所言,郑陶现在站在这里。
郑陶听到他的猜测,手指蜷缩了一下。
“事情就是这样。”郑润泽摊手,表示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
他看得出来,看得出来郑陶对今天的事情一无所知,从郑陶紧绷的身体,从郑陶镇定之下恼怒的神色。
他很满意。
“我不同意。”郑陶用力地挤出这句话。
他不同意,即便他已经答应谭启明,但是这件事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不用做心情的梳理,不用做事实的判断,他绝对绝对不会同意。
“你会同意的。”郑润泽笃定地反驳,把郑陶的话当成一句幼稚的呓语,“启明花了那么多钱培养你,这点小事都做不了吗?听亦朗说,你还去学了潜水。”
说到潜水,郑润泽停顿了一下,“只没脸没皮的索要,一点都不考虑回报吗?”
说完他啧了一声。
“啧,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郑陶在他的口中变得贪婪成性,好像以往受到的所有伤害都是咎由自取,包括郑润泽给他的。
郑润泽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郑陶,郑陶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他看得出来,郑陶是一个见到一点好就恨不得掏出心肝的人。
不止郑陶,很多人都是这样。
所以他们永远可怜,永远需要被掏走心肝。
这是他们自愿的,没有人强迫。
“那也是回报给他,不是你。”郑陶竭力让自己冷静。
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在这个小房间,一个陌生的助理旁听了一切,窥探着他的隐私,用眼睛对他进行审视,郑润泽则是以扭曲的方式把他进行重组。
不是那样,不是郑润泽说的那样。
谭启明相信了吗?
是不是因为谭启明相信郑润泽说的话,认为郑陶总是贪婪索取,对他产生厌恶,所以才把郑陶亲手送给郑润泽。
“回报我就是回报他。”
郑润泽下了结论,他的病躯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很好的治疗,精神上的满足让他获得精气,犹如枯木逢春。
“走吧,在手术完成之前你只能和我呆在一起。”郑润泽今天说了很多话,但是丝毫没有疲态,见郑陶愣怔,他出声提醒。
郑陶环顾四周,他们还在鉴定机构里面,即便工作人员不在场,郑润泽也不可能在这里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我劝你不要跑,机构外面有保镖在等。”郑润泽猜到他的心思。
“你这么做是犯法的。”郑陶一只手扶住椅背。
助理往前走了一步,防备郑陶动手。
“你要报警吗?”郑润泽皱着眉头,一副很难理解的模样,“你可以报警,到时候启明也会来,我可以叫上许多媒体,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俩是绑架犯,绑架了你。”
郑润泽故意把事情夸大。
“启明有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声很重要,尤其在最近。”
谭启明打电话从来不避讳郑陶,郑陶从听到的只言片语中也能了解一些事情,他知道谭启明最近为什么很忙。
两个保镖把郑陶夹坐在后排,他的手机被拿走了。
郑陶的思绪很混乱,郑润泽说过的话在他脑海里一遍遍重放。
郑润泽说他只索取不回报。
郑润泽说谭启明同意。
郑润泽说和他做亲子鉴定只是为了通过伦理审查……
“只有血缘关系才能捐献吗?”郑陶忽然出声。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回应他。
郑陶发狠踹了一脚前面的座椅,两个保镖立刻把他按住。
郑润泽在副驾驶闭目养神,突然座椅后面出现很强的力道。
“是。”郑润泽厌恶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你有孩子,为什么要用我的?”郑陶一字一句问道。
“不舍得啊。”郑润泽唇角微微上扬,显然知道这个回答能给郑陶带来什么。
果不其然,车里安静了下来。
“那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亦朗亦晴要过最好的生活,有最健康的身体。”
郑润泽在后视镜欣赏着郑陶的表情,但郑陶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把他的头抬起来。”
听到命令的保镖捏着郑陶的下巴让他抬头。
郑陶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泪,没有失望。
郑润泽看到他脸上的平静有些乏味,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听说你七月份有比赛要参加,嗯——”
郑润泽拉长了尾音,“真为你可惜。”
他这话说得既虚伪又不怀好意。
郑陶挣脱了保镖钳制他下巴的手,看向郑润泽的眼神凶狠。
“不过也没什么可惜,本来也不应该属于你。”郑润泽不急不缓地说完了剩下的话。
从他生病以来,他的心情时常沉郁,很久没有这么开怀过了。
“你知道吗。”郑润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从出生起你就代表着不幸,害死了你的妈妈,还害死了我的妹妹,心怀感恩地捐献给我吧,这是你唯一积德赎罪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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