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天,郑陶就能认出图画集上的所有动物,并且顺利的学会了读写。其实正常的生物课程不应该这么展开,但是鉴于郑陶的前科,大家一致认为要从他的兴趣入手。
郑陶只对动物感兴趣,至于植物、真菌等等,他一概不是很想听。但是生物老师特别增添了户外课,从花园开始教学,郑陶提起了些对植物的兴趣。
这些因材施教的方案都是生物老师提出的,谭启明并不知情,如果他知道,这些纵容恐怕会统统消失。所谓达成共识的大家,仅仅只包含生物老师和公馆的佣人,因为就目前阶段来讲,捋顺了郑陶,约等于捋顺了他们的职业生涯。
郑陶在课堂上得到了一些优待,但是在饭桌上增添了更多痛苦,好像快乐和痛苦是此起彼伏的,不能单独剔除后者。
从郑陶的角度看,谭启明最近似乎格外清闲,这体现在他经常在饭桌上拷问他一些问题。
郑陶第一次体会到食不下咽的痛苦,往常如野兽般进食的速度,正在稳步下跌。
进食速度的下跌来源于他努力发现的饭桌规律。
如果他快速吃完盘子里的食物,那么剩下的时间就会被用来拷问当日的知识点,按郑陶吃饭的速度,这几乎是灾难性的,他吃饭用不了几分钟,而这样给谭启明留下的提问时间就有一大把。简单地说,盘中餐消失得越快,地狱问答就持续得越久。
但是郑陶发现,如果他吃得慢一点,每口饭都在嘴里磨蹭,留给谭启明的时间就会变少,问题也会变少。因为谭启明在餐桌上停留的时间是固定的,约莫四十分钟。
郑陶吃饭的时候,谭启明不会提问,他在这一点上还是很人性化的。
好吃的饭不能迅速塞进嘴里,这是郑陶最近的痛苦。
吃完饭不能离开,这是郑陶的长久痛苦。
不能离开的时间要被拷问,已经越过前两者成了最大的痛苦。
有一天郑陶磨磨蹭蹭地吃,速度甚至比谭启明更慢。谭启明放下筷子,看了看对面盘子里还剩下的小半饭菜,没说话,只看了佣人一眼。郑陶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没吃完的餐食被收走,胃里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还有一天,郑陶一边瞄着谭启明一边吃饭,试图与对面达成同速,谁知谭启明突然说不吃了,盘中餐又被收走,这次收得更多,剩了将近一大半。
终于,郑陶还是选择迅速扫光餐盘里的饭,然后接受拷问。
吃得太快也不行,拷问的时间太长,吃得太慢饭会被收走,郑陶为难的寻找着平衡点。他摸索了几天发现,十五分钟是最适宜的,既不会被收走,也不会留下太多的拷问时间。其实二十分钟也不会怎么样,但是饭被收走的威胁始终紧迫地追随着他。
郑陶对钟表的敏锐度让人叹为观止,这也是他目前学习得最好的东西。
现在看来,问题是一定要回答,躲不掉的。
如果回答不上来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几道题达不到关小黑屋的程度,反而耽误学习,只不过把几顿饭换成药膳而已。郑陶不知道那是药膳,只知道自己香喷喷的饭菜变成了乌黑的毒药。
毒药这个概念也是他新学习到的,老师某天看到花园的植物在喷药,顺嘴提了一下,药的名称太专业,于是在郑陶这里就简化成了毒药。另外担心郑陶误食,老师特地声明,大多数有毒的药味道都不怎么好,不要想着食用。
药膳在郑陶心里就有了名字,状似毒药,没毒胜有毒。
药膳虽然难喝,但是郑陶不允许任何食物在他这里被剩下,他的餐盘换成了一个小罐。每次郑陶都端着小罐咬牙切齿地喝下。喝完之后也不能喝太多水,因为某次喝完为了冲淡苦味,他喝了许多的水,把肚子灌得鼓鼓的,还没等上楼就吐出来了。
医生走的时候给了郑陶一颗糖,他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跟果子完全不一样的甜。
于是他试图再把医生闹过来,获得第二颗、第三颗。
郑陶没有选择一个好时机,心思被谭启明发现了,于是他没有获得糖,获得了几根细长的针剂。
“以后每次他来都打针。”谭启明平和说道。
郑陶咬牙切齿。
“讨厌。”郑陶憋出来两个字,这是忍无可忍的反击,如非必要他不会主动讲话,公馆里的每个人说话都比他利索,都能说得他哑口无言,所以他暂时没有燃起对说话的热情。
“谁讨厌?”谭启明听到了,饶有兴趣地问。
郑陶想跑,被抓了回来。
“我。”他憋屈地说道。
在公馆的生活并不是纯粹的憋屈,只是憋屈占多半时刻。郑陶有了厚厚的羽绒服,他穿着神奇的衣服带着两条狗在小路上狂奔。这样的活动早晚各一次,其实狗在后院有足够的活动量,但是能陪郑陶玩上一会儿也是很有意思的。
随着狗和人接触的深入,这两狗逐渐显露了自己的个性。比如他们有自己喜欢的线路,必须要按照这个线路进行,走错一个路口立刻就地卧倒,扯也扯不动。有时候两条狗还会出现分歧,其中一条有第二喜欢的路线,偶尔想要走一走,但是另一条就不愿意,总之协调两只狗是很困难的事情,当它们配合起来使坏就是更加困难的事情。
郑陶的奔跑姿势很奇怪,他小时候试图模仿动物走路,因为他觉得自己跟村里的人不一样,村里人不喜欢他,但是有些动物反而对他没有排斥,他率先模仿的就是鸡走路。后来他在山上模仿野牛走路,野牛很生气,上来重重顶他,之后就恢复了两条腿的姿势。
郑陶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他最熟悉的就是学习这两个字。
有一天谭启明突然夸他说:“学得不错。”
郑陶面上不显,但是心里不知道怎么回事,被这四个字搅动得冒泡。
谭启明不允许郑陶面上不显,这是大人的特权,总之不管是谁的特权,郑陶不被允许这样。
“谢谢。”郑陶被教导挂着微笑真诚回应。
收菜的佣人看了一眼,只觉得笑脸诡异。
“谢谢您的夸奖。”谭启明玩心渐起,教他说话,郑陶却不肯配合。
教了好几遍,郑陶也不肯再说。
谭启明正觉没意思,郑陶却小声说了句:“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
小陶:人!吃不好睡不香还要在书桌旁边坐牢!给一个收藏吧!
第11章
大人有大量,谭启明自然不会因为“不客气”三个字就生气。郑陶当然也不会意识到谭启明有可能生气,他只是发现自己已经连续喝了一周的药膳了,这是之前都没有的事情。
郑陶痛苦,郑陶懊恼,郑陶不知道怎么办。
“不客气”三个字换来了一套全新的待遇。
医生变成了公馆的常客,每周三次,郑陶被按着打针。公馆不比医院,能按住他的储备人才变得更多,几双手牢牢地钳制住他的四肢,针头顺利地扎了进去。
郑陶晚上也睡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钻,又酸又疼,两条腿怎么摆都不对。他对床也生了气,在上面翻来覆去,床单被蹭得皱成一团,等早上起来消气了又把它捋平。
在这样吃得饱穿得暖,身体仍然不舒服的糟糕环境里,公馆迎来了新的客人。
那是一个周六,郑陶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听到后院两只狗在激动地叫。小黑和大黑一向被训得好,不会无缘无故大叫,尤其是一大早上。
他很好奇地探出头,郑陶的房间窗户被装了防盗窗,头不能完全伸出去,狗的窝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树遮挡了大部分的视线。
郑陶飞快地套上衣服,他每天晚上睡前会把衣服铺在地板上,上衣从外到里的顺序摆放,和裤子拼凑出一个人形,鞋子就放在脚的位置,这样早上就能很快穿上衣服,以免耽误早饭。
他最近骨头疼得厉害,比以往都要严重一些,晚上被疼醒的次数变多。有次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等到天亮微微亮才睡着,等醒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早饭,幸好那天是周末,不然错过上课就更糟了。
当然,他也不会有机会错过上课,公馆的佣人远比他上心。在周内的时间,如果没有看到人,是一定会去叫他的。只是谭启明不喜欢这样,在他看来,下至几岁的小孩,上至大几十岁的老人,都要拥有极强的自我管理意识,如果郑陶不是自己起床,晚上还要再加课。
郑陶不喜欢晚上的加课。
可怜的小孩,还不知道世界上有闹钟这种东西,他只是把走廊尽头的落地钟搬到了自己的卧室,那钟又高又沉,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抬动。
打扫的佣人早上起来发现钟没了,吓了一大跳,沿着木地板上拖行的痕迹来到了郑陶的卧室门口,里面正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公馆里有暖气,郑陶只需要穿好毛衣和裤子,又大又蓬松的外套统一放在门口的衣柜里。郑陶今天穿的上衣是衬衫配毛衣马甲,刚到冬天的时候,郑陶总是把衣服穿得乱七八糟,马甲有三个洞,哪个洞都可以伸头进去,所以他很为难,冬天的衣服远比夏天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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