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坐得规矩,字也写得规矩,在题目下面整整齐齐排了一行又一行,称得上一声赏心悦目。
这样的情景在这种差班里实在是新奇,看过去的这一眼便彻底收不回来了。
景冬没留意,趴在桌上兀自欣赏了半天,直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同学,我写字很好看吗?”
这声音慢条斯理闷在嗓中,逗人似的,温和至极。景冬怔了怔,反应过来,耳根子登时有些发热。
他忙坐直了,将头扭至一边,负气一样嘀咕道:“谁看你了。”
少年就继续笑,“你在前面看了我整整一节课,不是吗。”
他……注意到自己的视线了?
像被这句话戳穿,景冬轻咬舌侧,下意识反驳道:“哪有一节课?也就半节时间。”
没想到他会这么答,少年笔尖滞了一滞,抿唇笑起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好吧,那就半节。”
……总感觉被绕进去了。
景冬指尖微蜷,不再搭对方的话,闷头就睡。
他这一觉并没有睡太久。没过一会儿,少年又开始捅他胳膊,“同学,醒醒。”
景冬有点烦,但还是抬起了半边脑袋。
“上课了。”少年说。
景冬看他两秒,把头又埋下去了。
“你不听课吗?”少年问。
“不听。”
“怎么不学习呢。”
景冬起床气未消,不耐烦道:“关你屁事。”
头上就没了声音。这少年脾气倒挺好,被呛了也不恼,反而像被他这句逗笑了,自己闷声笑了许久。
景冬觉得他真是奇怪,旁人见着自己从来都是退避三舍,这人却上赶着来找自己聊天,一点也不怕生。
想着,左臂就又被捅了捅。
少年还在和他说话:“可以看一下你的书吗?我第一天来,还没有领教材。”
景冬睡不下去了,不爽地坐直身子:“哪科?”
少年无视了他的神情,指了指黑板,“数学课呀。”
景冬在书桌里摸出数学课本,黑着脸将书丢给了对方。
少年接过书,一下就翻到了一整页龙飞凤舞的景式签名。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事物,凑近辨认了半天,“景……冬?”
“干嘛?”景冬看过去。
“没事。”少年弯着眼睛措辞道,“很好听的名字。”
景冬绷着脸:“谢谢。”
少年从容地把话接了过去:“不客气。”
景冬:“……”
是不是反了?
到底是谁借谁的书啊??
许是看出他心情不怎么愉快,少年敛了笑意,故作严肃地温声道:“好啦,不开玩笑了。我叫季洛,谢谢你今天的书。”
—
这一整天景冬都过得很不安稳。
他时刻惦记着水煮蛋在家里有没有被发现,上午想,下午来了也想,到了学校就后悔中午没把水煮蛋带出家门,当即就想先回去给它寻好新家。
他一贯是说风就是雨,想到什么就要去实施,立刻就从桌洞里掏出假条,打算去请假。
刚准备起身,视线中多了两根修长的手指。
是季洛很轻地把课本推到了他这边:“谢谢你了。”
“你用着吧。”景冬说。
“唔,”季洛似是不解,“你不用了吗,这才下午第一节课。”
“我请假去。”
季洛重复了一遍,“请假?”
刚发现景冬手里的假条似的,他眼尾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是第一次遇到以“沓”为单位存放请假条的同学,觉得新奇又好笑。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我的猫——”起了个头,景冬就止住了。
他一向把自己封得很死,能动手的绝不动口,从没聊自己事的习惯。他有点懊恼脱口就说多,只丢下了句“反正现在就走了”,直接站起身往教室外面走。
季洛就挑了眉,静默半晌,自语般地失笑道:“景冬……”
他的新同桌,真是人如其名。
名字冷,人也冷。
……
景冬进了办公室,二话不说就把假条和笔搁到了唐奇桌上。
唐奇问他:“请假啊?”
“嗯。”
“你做什么去?”
“回家。”
“哪不舒服?”
景冬闭眼就是胡诌:“肚子疼。”
“肚子疼?”
唐奇放下手上工作,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哦,肚子疼啊,想回家休息?”
景冬:“对。”
唐奇笑道:“喝点热水,下节课座位上趴着吧。”
没想到这理由居然不过关,请假路上向来畅通无阻的混世魔王难得卡了壳。
他决定加深一下自己的病情:“我疼得有点严重。”
唐奇还是笑眯眯的:“那就再趴一节课。”
景冬唇线又绷起来了。
“我头痛。”
“多喝热水。”
“腿也痛。”
“快坐着去吧。”
景冬:“……”
他之前一直处于一个被老师半放弃的状态,请假从来没被卡过,请假条都是刷刷就签下来了。这老师怎么这么难说话?
见他不吭声了,唐奇好声好气地问:“景同学,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景同学很不爽:“我要请假。”
唐奇温和道:“不行呢。”
景冬:“……”
第4章 走吧,带你回家
来回拉扯了多次,唐奇都摆着一副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样子,从头笑到尾,咬死不松口,硬是把景冬也笑得没了脾气。
磨到上课前一分钟,景冬不得不败下阵来,原封不动地攥着张空假条回了班。
彼时季洛刚写完两道大题,一抬眼就看见他那几分钟前笃定了要回家的同桌把假条团成了球,又把那球怨气冲天地砸进了讲台旁的垃圾桶。
这架势,不说还以为是在掷铅球。
季洛觉着有意思,多看了两秒,笔尖墨水洇纸上了也浑然不觉。
等景冬坐回来,他就问:“不是请假不来了吗?”
景冬心情正乱,不知怎么从这话中品出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来,当即就拉了脸子:“你不许和我说话。”
明明是被他的怒意所波及,季洛却丝毫没生气的感觉,反而莫名被戳了笑点。
他低下头,掩饰住了不算明显的笑意。
“好的。”他说。
—
连上两节自习,总算是挨到了最后一堂课。课表上虽写着班会,但这班落到唐奇手里,班会跟自习也差不了太多了。
唐奇此人,政治与美术双揽,严谨与佛系并存,曾带尖子班多年,脾气是出了名的又好又轴,行事风格更是特立独行。班上持续乱了能有半个钟头,他才毫无心理负担地捏着扩音器姗姗来迟。
“认识一下啊。”唐奇折了根粉笔,在黑板上潦草写下自己名字,“我是你们的政治老师兼班主任,在我班里不用讲那么多弯弯绕绕,叫我老唐就行。”
班主任不像其他老师,纵使是个别混到极致的学生也没几个能有胆子明着“造反”。他一讲话,教室里顿时很给面子地安静了下来。
唐奇显然对大家的反应很满意:“不错啊,比之前分来十六班的那几批都自觉。”
“我呢,今年第一次下来教十六班,也知道你们多数人都不爱学习。”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套公式一样缓缓道,“附中两极分化严重,我也能理解。我要求不高,只要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踩红线,在规定的学习时间里完成该完成的课业,成绩什么尽力就行。全凭你们自己上不上心,讲再多鸡汤也没用。”
他拍落手上的粉笔灰,没多废话,朝第一排看过来,“季洛同学,你上来一下。”
景冬正支头打瞌睡,乍一听到这个不算熟悉的名字还没太反应过来。直到耳边传来椅子挪动与衣料摩擦的声响,这才在半梦半醒间想到,被点到名的好像是他的同桌。
脚步声中,他睫毛动了动,闻声抬起了眼皮。
讲台上,少年唇边挂着抹温和的笑,已依言在男人身边立好。不知是不是校服外衣有些宽松的缘故,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清清瘦瘦,像根磁吸在地的无轻无重的羽毛,却又不显得苍削。
景冬没来由地就想起刚来时听到的传闻——季洛得过很严重的病,休了一学期的学,到现在也只刚痊愈不久。
前两节自习课,景冬睡了多久,旁边写字的沙沙声就持续了多久。他每次一睁眼,都能看到季洛持笔写题的样子,甚至连腰都没塌一下。
大病初愈就回来上学,倒真是个爱学习的优等生。
景冬困倦地半阖了眸,一边听唐奇介绍这位勤奋的新同学,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
“这位是季洛,是我上一届教过的学生,因为身体原因暂时和你们一起重读高二。”唐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介绍说,“他成绩一直挺好,也不偏科,没有异议的话就让他暂任我们的班长了。谁学习上遇到困难都可以来找他请教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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