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没养过他一天的便宜爹,每一次见面都让他觉得别扭又尴尬。
景冬一步步往旧二区走着,路边常有坐一头嗑瓜子的闲聊大妈,他下意识将水煮蛋往身体另一侧藏了藏。
旧二区是片很老的住宅区,建筑分独栋与居民楼两种。里面住户以老人和租客打工仔居多,路面拥挤不堪,房屋仿佛是批量复制在地上的,如出一辙的灰旧破败。
景冬在其中一幢房子前停下步子,隔着铁门听了会儿里面乱七八糟的笑闹声,眉梢极轻地蹙了一下。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没去屋里打招呼,直接沿着院中楼梯上了二楼,把水煮蛋带进了自己房间。
水煮蛋趴在地上,景冬把它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所幸他发现得及时,小猫除了受到了些惊吓外,并没有真的被伤到哪,没多久就活过来了。
景冬按住蠢蠢欲动的它,严肃道:“水煮蛋你听好。你这几天就待在这里,千万不要乱跑乱叫,不要让奶奶发现你。”
说到这儿,楼下忽然爆发出了一阵震天响的笑声和拍掌声,将他话的后半截淹没了。
景冬顿了一下,又补充:“也不要让奶奶的那些牌友发现你。”
水煮蛋歪了歪头,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他。
景冬说完就觉得自己这么一本正经地和猫说话有点傻,脸拉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楼下的吵闹声源源不断,他反手锁了房门,背靠着门坐下,望着前面发呆。
自从被景云辉像丢皮球一样丢到奶奶家,浓重的烟味和无尽的喊叫声就成了生活的常态。
水煮蛋又过来蹭他的手心,他顺手挠了挠它的脑袋,挠着挠着眸光就黯了下来。
“我这两天给你寻个新住处。”他说。
—
铺好临时猫窝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一楼打麻将的那些人还在吵,景冬躺在床上,等一切都归于沉寂了才堪堪入眠。
他睡眠很浅,动不动就做噩梦,还是醒不来的那种噩梦。
梦里的他常在哭,还总能幻听到一个女人趴在他耳边轻声细语:“我扎死你。”
我扎死你。
沐浴在阳光中时,景冬已经倚着床头坐了起来,脑中还在一遍遍地循环着这四个字,一时分不清是醒了还是仍在梦里。
听到动静,水煮蛋跳上床看他,被他毫不留情地扔了下去。
他习惯性地把泪抹了,脸上没有任何哭过的痕迹,寡着神色去看手机时间。
八点。
很好。
他又迟到了。
景冬麻利地套上校服,给猫换好食物,没去打扰熬了大夜还没睡醒的奶奶,抓起书包就出了门。
正如他昨天听到的那样,高二年级在今天果真分了班。他赶到的时间正好卡在集体搬教室时混乱的那半个钟头,没有查迟到的值班老师在场。
他挤入人群,往贴在告示板的分班表上找了半天自己名字。
皎大附中按成绩排班,排在头部的一班二班是尖子班,最末尾的十五班十六班则汇聚着吊车尾的年级后一百名。
好巧不巧,景冬的名字就印在最最最末的十六班底下。
他成绩其实不算多差,再不济也能卡在十班左右不上不下地浮着。分在最次的班无非就是因为他刚转来就惹事太多,被学校针对了。
景冬盯着名单看了一会儿,眸中没有任何情感变化,转头很自然地就往十六班走。
被分到哪,对他而言仍然是无所谓。
十六班大多都是不学无术的混小子,吵吵嚷嚷聚在一头,乱得简直能上天。他来得晚,后排位置几乎已被占满,只有靠门的第一排还空着两个位。
景冬选了挨墙的那个空位,垂着眼帘,边拿纸擦桌灰边听后座的两个男生聊天。
“听说被分来带我们的班主任是唐奇,挺难缠的那个男的。”左边的男生说。
“怎么个难缠法?”右边的男生问。
“他好像不爱训学生,但也不太好说话,咱们要是不听话他能跟着硬耗到底。”
“耗就耗呗,怕他不成。”
“害,听别人说,他管班方式和别的老师都不一样。别的班现在都开始选班干部了,就咱们班连老师都没来。”
“还选什么班干部啊,咱们这些混日子的需要班干部吗。”
左边男生就神秘道:“你懂什么。今天咱班可要来个好学生,成绩数一数二那种。”
右边男生:“在咱们里面数一数二啊?”
“不是,在年级里。”
“有病吧,成绩好会来这种班?”
“你说对了,就是因为有病。”左边男生啧道,“听说是从上届留级下来的,生病休了一学期的学,没参加分班考试,临时被塞来这里了。”
“……生病休学?”
“是啊,好像是胃炎,挺严重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姑姑教过他啊,好像叫什么季洛。”
到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左边那男生闲不住,开始想到什么说什么:“哎哎,我刚还在咱班名单上看到景冬的名字了。”
“好耳熟……是那个升旗仪式公然旷课的?”
“对啊。”
话音刚落,班门被猛地推开了。
戴着黑框眼镜的男老师站在门口,大声问:“谁是景冬?”
左边男生用胳膊肘推了推他同桌:“看见没,我就说吧,他在咱班。”
下一秒,就见前面始终沉默着的那男生举了手,清清冷冷一个字:“我。”
空气静了下来。
景冬放好书包,没给后面分去一个眼神,起身朝喊他名字的那人走去。
后座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
“你说是他打你?”
办公室内,景冬靠墙而立,无聊地旁观着周颂和他的新班主任告状。
“是。”周颂捂着胳膊,惨兮兮道,“我在路上走着呢,他平白无故就揍了我几拳。”
景冬嗤道:“撒谎。”
周颂就急了:“我说真的!老师你看我的伤,就是他咬出来的。”
“这位同学你先冷静。”新班主任是个高大的男人,讲话斯斯文文的。他扶了扶印有“唐奇”二字的胸牌,笑道:“景冬同学和你的事呢,我也略微听说了一点。但是这件事不是上星期已经解决了吗,景冬同学也被请过家长了。”
“没有解决!我说的是他又……又打了我一次。”
“你是说,景冬同学在你胳膊上又咬了个伤口吗?”
周颂:“……”
第二次冲突没留下什么实质性的伤口证据,他支吾半天,没话讲了。
唐奇转而又把目光投到了景冬身上:“景冬同学,你昨天打周颂同学了吗?”
这就有点袒护自己学生的意思了。毕竟谁会惹了事还上赶着承认?
就听景冬目不斜视道:“打了。”
唐奇:“……”
对着这个一根筋的学生,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鉴于当事人都承认了,他只得改口说会把这事上报给学校,三言两语把周颂给打发走了。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景冬都在讲台旁罚站度过。
站着没法睡觉,他嫌没意思,就把全班人挨个看了一遍。
十六班不愧是最次等的班,虽说有小部分人是因为缺考才被分来,但多半都是混日子选手。上课时老师讲得敷衍,底下也没几个在听的,说小话的和睡觉的人数不胜数,甚至还有人当堂打起了扑克。景冬头一次觉得被罚站好像也不是件多突兀的事。
到了后半节课,不知道谁把窗帘拉上了,班内已经趴倒了一片。老师维持纪律无果,干脆扔书不讲了,一节好好的物理课就这么变成了自习。
教室门就是在这种情形下被打开的。
景冬离门近,“嘎吱”一声仿佛就响在耳畔。他瞌睡瞬间跑了大半,循声往门那边看去。
随着门开,阳光从走廊洒进昏暗室内,正好落在他的脚下。窗外绿荫蔽日,自金光里走来一个少年,在门边未发一语地停留了两秒,径自去到班里唯一的空位旁落了座。
那位置正是景冬的邻桌。
少年身形单薄,唇是淡淡的粉,走路时脚仿佛踏不到实地,让人觉得轻飘飘的。他垂眸安静地整理着桌上的学习资料,睫毛的阴影延伸至眼窝,看不清脸上神色。
景冬眯了眸,看到有光透过窗帘一角,跃动着打在他凸起的腕骨上,像极了一只飞舞的蝴蝶。
第3章 多喝热水
唐奇处理事情的方式果然如传言那般清奇,压根没把课前那场告状当回事,只给周颂画了张会上报的饼,象征性地让景冬罚了两节站,这事就算完了。
下课铃响起,景冬从这位新同桌身上收回目光,动了动站麻的腿,回了自己座位。
那少年自坐下起就一直在写些什么,头低了大半节课,要多专注有多专注。景冬在他旁边坐下时偏头看了一眼,居然是数学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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