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霍不尊耐性殆尽。
眼见霍不尊想要翻脸。
心中竟生出一丝得逞的快意。
可谁知，下一秒霍不尊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脸色肉眼可见的平静了。
两根修长的手指按住酒杯底座，霍不尊缓缓转了半圈，目光从江记星脸上滑到他握着酒杯的手背上，语气淡淡，言归正传：“你们江家的事我不想沾，也不会因为那小子身上流着我霍家的血就非他怎样。你听你家老头的意，想劝我高抬贵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那批货以免兄弟翻脸，我也能理解。”
江记星瞳仁微怔，像是在怀疑这么有人情味的一番话，竟然出自霍不尊之口。
然而下一秒，那点人情味就碎了个彻底。
霍不尊看着、盯着、凝着江记星，唇角扯起邪恶的弧度，“我虽然不想沾你们江家的事，但有热闹不插一脚又实在不是我的风格，所以，要我闭嘴，有什么好处吗？”
江记星喉头一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缺什么？”
“我什么也不缺。”霍不尊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声音渐浑：“我要……”
江记星噌地一下站起来，脸色煞白。
“……说说而已，腿这么软做什么。”霍不尊轻笑一声，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起身时衣襟带风，经过江记星身边顿了顿。
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我知你不想江家乱套，但你是不是有劲儿用错了方向。”
江记星眉头一皱，没接话，只等着他把下半句说完。
霍不尊也没卖关子，偏了偏下巴，示意江记星看后面，“直接能拿捏你们江家的人在后面呢。”
江记星眯眼，顺着那道暗含笑意的指向，落在了低头看着手机的身影上——步斯律。
“一个深知你江家命门，不要命也不要钱的亡命徒。一个关键时刻能反制江伯东那位政事大厅都能说一不二的生母报复的男人。跟他比，我那点走/私证据又算得了什么呢？”
江记星的目光在步斯律身上停留了几秒，又收回来，“你想说什么？”
“你懂的，”霍不尊目色幽深，腹黑轻狂，“如果换作是别人逼我就范认下你家小四，我会让他怎么死得都不知道。但他却安然无恙坐在那里，你猜是什么原因，总不能是我舍不得他吧。”
江记星，“……”
霍不尊好似无奈，捏了捏太阳穴，“我实在不知你们江家为什么会养出这种恶犬，是真信他忠心不二，还是在他身体里安了炸弹。反正我霍家是不会养出这种双刃刀的。”
步斯律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但手机上的内容更令人在意。
霍不尊的私人号码，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上面只有一个名字：沈听。
擅动授权章偷偷举报的内鬼竟是沈听。
步斯律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但还是下达了命令。
与此同时，小四在一家高档小区的楼下，目光掠过三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单枪匹马上楼拿人。
步斯律的执行力向来如此，一旦嗅到危险，绝对不会给对手留任何缓冲的余地。
知道自己回去海市第一个信任的人竟然是内鬼，小家伙一定很难过吧，晚上要好好安慰安慰了。
从卫生间出来的江宿打了个喷嚏，睇了眼笑眯眯立正在门口的雷蒙。
雷蒙：笑~~
江宿当作没看到，讪讪洗了洗手，抽过手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
“像，真是太像。”雷蒙兀自欣赏，满意点头，就差拍手叫好，“都说外甥肖舅，果真不假，长相气质那些不谈，就连擦手的斯文劲儿都别无二致。”
江宿可不觉得自己擦个手有多斯文，反倒让雷蒙这副“欣赏藏品”似的做派弄得不爽，他扔了手纸巾，挑眉抬眼：“看够了吗？看够交钱。”
“啧啧，这个桀骜劲儿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觉让我想起少爷年少时，说话也是这样一句一噎，恍如隔世，甚是怀念呐。”雷蒙作势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语气中带着十足十的促狭，“可惜少爷如今稳重了，轻易不肯再给我这个机会，来重温这份曾经的相伴与记忆了。”
江宿觉得这个管家有些戏精，但他倒也不烦，转过身，靠着洗手台。
“不碌港的物资是你们故意扣的吧？目的，让我求他？”
“这么开门见山的吗？”雷蒙佯装诧异，继而敛了笑意，掸了掸肩头站得更直，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少爷说，你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在江家立足的准备。”
“立足？”江宿嗤笑一声，目光淡淡扫过雷蒙，“嗯，做好了，然后呢。”
“然后？”雷蒙咧嘴，露出白亮的牙齿，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然后，你就可以去找你保镖了。”
？
江宿眉峰微动，倒没急着接话。
雷蒙继续道：“少爷知道，你今天是来找他拿江二少爷走/私的证据的，他有，但还轮不到他掺和。一方面，江仲南背后的生母，也就是船舶大亨周家，与霍家利益牵绊众多。另一方面，你并没有真正认霍家，他没有理由为你撕破脸。最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们江家那点事儿，有个人门儿清，什么门道，什么路数，没人比他再清楚。”
被个管家点了，意思是要霍家出手，他得认祖。
江宿若有所思地从洗手间出来，偌大的露天宴会场，目之所及，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
他站定脚步，目光在觥筹交错间逡巡，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背对着众人、正独自品酒的身影上。
一个装扮华美的中年女人走向了他，霍不尊与其碰了下杯子。
江仲南的母亲，周袆，是海市出了名的女强人，生意场上手段最是圆滑老练。她抿了一口红酒，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入口方向的江宿，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甚至还举了下杯。
是完全没有把他当回事的轻慢，仿佛他不过是这场宴会里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利益牵绊，彼此咬合。
江宿似乎才意识到某种信号敲打着他的脑壳，他垂下眼帘，指尖在裤兜里轻轻摩挲。
霍不尊与周袆交谈的场面，像极了一幅精心装裱的名画：没人会为了他去贸然撕裂它。
“接下来那便麻烦您了。”周袆点到为止，十指纤纤点了点唇边，“霍总慢用，我去补个妆。”
霍不尊目送她离去，这才转身，目光精准地落在江宿身上，不偏不倚。
舅甥俩隔空对视，一侍从端着酒从江宿身边走过，江宿顺手取下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没有逗留，转身离去。
没有开口，没有示弱。霍不尊凝着那道笔直颀长的背影，目光里带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这孩子倒真有点他亡姐的脾气。一样的犟，一样的不知无畏。
步斯律还在原地等着江宿，结果去卫生间的江宿没来，另一个姓江的来了。
不远处的王蕊夫人见状，拉住了跑去找步斯律的女儿。
“没跟着他去宴会厅？”江记星问。
步斯律站起身来，高了江记星一额头，吊儿郎当道：“要去呢。”
“那正好，一起。”江记星说这话时，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看你未必想和我一起。”
江记星收起了本就不擅长的假意。
江家这些年轻辈，步斯律可以说是都能摸清。
江伯东狂妄卑鄙，江仲南狡猾阴险，江淮意虚伪假道德。一圈下来，唯有这个江记星，让人猜不到他想什么，要什么，好似没有欲望，却偏偏是最让人忌惮的那个。
江宿不在，步斯律索性也不再装，眸底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敛去，露出几分锐利的审视。是血凝如铁的孤煞，亦是刀山火海淬炼出的锋芒。
第87章 我只关心他
江记星一下便懂了，霍不尊或许没句实话，但对江家的分析还是客观的。
江家这场乱局，根本就轮不到他霍不尊出手。
看似最没有实力的江宿，虽然没有江伯东那样议政厅说一不二的亲妈，也没有江仲南那样在商场纵横的母亲，但他身后有个能拿捏江家命门的步斯律。
或许从一开始，老爷子想让江宿退让求和平的假设就不成立。
江记星盯着手机简讯，消息说沈听已经被处理了。
这么快？该说不愧是步斯律？江家头号操刀者。
这场兄弟大战管不了了，江记星再次意识到。
江宿迎面对上低头走来的江记星，“小叔？”
江记星抬头，嗯了声，“我要回去了。”
“那你路上小心，我们差不多也要回去了。”江宿早就想走了，既然雷蒙已经说了霍不尊不会管，那他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本来他也不想来，是步斯律明里暗里要他和霍家搞好关系，他才硬着头皮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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