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聿燃退回到窗前，双手插进兜里，看着玻璃倒影中狼狈的自己。
现在该怎么办？
他闭上眼，脑海里回想起半小时前在露天花园的那一幕——
狂风大作，暴雨轰然降临，花园里站着的每一个人瞬间都被淋得湿了个透。巢巡的衣服湿答答地紧贴在他身上，乌黑的碎发凌乱地黏在额前，清隽的脸苍白如雪，唯独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锐利、纯净，冰凉如刃，隔着风雨，直直刺进李聿燃的心脏。
李聿燃几乎被那道目光刺得魂飞魄散。
他甚至没顾得上跟庄显和唐年再交代半句，冲上去一把拉住巢巡，近乎粗暴地将人一路拽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他不敢想，巢巡到底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更不敢想……自己和庄显说的话，巢巡到底听到了多少。
李聿燃不自觉地收紧五指。直到刺痛传来，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生生抠破了掌心的皮肉，暗红的血丝顺着掌纹悄无声息地洇开。
浴室的水声蓦地停了。
随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以及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李聿燃竖起耳朵，全身的神经在这一秒绷紧到了极致。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巢巡穿戴整齐走了出来。他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浮着粉。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发梢却还泛着湿，水珠滴落下来，没入衬衫领口，洇出一小片水痕。
李聿燃喉结一动，一时不敢直视他。
巢巡的表情沉静如水，开口时却刀刀见血。
“为什么说今天的事情和巢清越无关？”
他开门见山，上来就是如此犀利的问题。
李聿燃呼吸一窒，张了张嘴：“我……你先把头发吹干，别感冒了。抽屉里有吹风机——”
“回答我。”
巢巡站在原地未动，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她什么时候找的你？跟你说了什么？恐吓你、威胁你了？还是……她和你开了什么条件？”
李聿燃咬紧了牙关，站得很直。
“不想说是吗？”巢巡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所以李聿燃，你现在也打算像他们一样，自作主张地安排好我的一切，让我像个蠢货一样活在真实之外，享受这种所谓的‘保护’吗？”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聿燃的脸上。
“不是这样的！”李聿燃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巢巡的手腕，只觉那是一张单薄的、随时可以被撕碎的纸。
可无论心底翻涌着怎样的焦躁与惶恐，他仍旧保持着沉默。
巢巡低下头，静静看着李聿燃扣在自己腕间的手。
他昨晚终究是没有睡，清晨又只身赶到港岛，突如其来的风暴让他的脸庞有种掩不住的颓色。此刻一抹青痕出现在眼下，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是一碰就会碎裂的瓷器。
可他的脊背和李聿燃一样挺得笔直，直得顽固。
半晌，巢巡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叹息：“呵。”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甩开李聿燃，转身向玄关的方向走去！
李聿燃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轰然倒流，瞳孔骤然一扩——
恐慌瞬间吞噬了理智。
他猛地从后方扑了上去，长臂如同坚不可摧的铁链，死死箍住巢巡的腰，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力道将人硬生生扯回怀里：“巢巡！你给我站住！”
“松手！”
巢巡被箍得闷哼一声，挣动起来。
“我不松！”
“李聿燃，你给我松手！”
“我死也不松！”
年轻男人的眼睛有些红，声音发着狠，手臂越收越紧，恨不得把怀里的人揉碎，嵌进自己的血肉骨血：“外面这么大的风雨，你想去哪里？！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
“最后一遍，松手。”
巢巡被他勒得剧痛，忍无可忍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力：“在你眼里，我是那种分不清轻重缓急的疯子吗？我能到哪去？我是要去外面借个充电宝！我的手机接完丘朗的电话就被打爆了，死机黑屏，没电关机了！所以才一直接不到你的电话！”
“……”
安静。
李聿燃浑身僵硬，如同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
箍在巢巡腰间的力道终于慢慢松了下去，青年神情怔忪地后退了半步，像只犯了错的大型犬。
巢巡这才有功夫将刚才激烈拉扯中被弄乱的衣服重新拉平。
手腕隐隐作痛，刚才被李聿燃死死攥着的地方，此刻已经浮起了一圈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惊人。巢巡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把袖子翻折下来，袖扣扣死，靠着这点布料藏起了那些痕迹，也藏起了心中所有的波动。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重新看向站在面前的青年。
“巢清越的事，我可以先不跟你算。”巢巡的声音平静到有些可怕，“但庄显说的事，是不是真的？你本来准备发声明，把整件事全揽到自己身上，对外宣称是你主动纠缠骚扰我？！”
李聿燃无法否认，梗着脖子，嘶哑地说：“……你都听到了。当时爆料才刚出来，还来得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舆论发酵什么都不做，转移视线是保住你最好的办法。”
巢巡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到底有多固执、多疯魔。
“李聿燃，在川西的时候，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巢巡摇了摇头，“我说过，无论遇到什么事，做决定前必须跟我商量，你当耳旁风是吗？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很悲壮，我会对你感激涕零是吗？！”
“我没那么想过，我们之间不需要说什么感谢！”李聿燃恼火地说，“当时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能怎么办？！而且最后我也没把声明发出去！”
“打不通电话就可以这样胡来吗？！”
巢巡猛地上前一步，浅色的眼瞳中燃起冷静的火，逼视着李聿燃：“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是一个自私自利、要和你撇清关系的人，如果唐年没有拼命拦住你，事情真按你说的做了，以后别人会怎么看你、怎么踩你、怎么对待你？！庄显一点没说错，你的前途、心血，还有别人的前途、心血，全部都会毁于一旦！”
“对，没错，我当然不是这样的人，可你单方面做这种自绝生路的决定，就没想过我知道的时候会不会痛苦吗？你怎么敢让我背着这种痛苦活下去，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瞒着我做这样的牺牲……李聿燃，你是笃定了我心软，笃定了我绝不会丢下你，是不是？！”
巢巡的眼尾泛起一点薄红，很凶，又很漂亮。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
“那么，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要、你、了、呢？！”
第80章 把他拉下凡尘的人
这句话宛如一柄重锤，再度砸碎了李聿燃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理智。
“你休想！”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李聿燃胸腔的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他一秒上前，不由分说将巢巡狠命按进怀里，低下头，近乎惩罚般重重堵住了那张吐出残忍字眼的嘴唇！
这几乎不能算作是一个吻，更像是走投无路的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反扑，混合着恐慌、愠怒与难以言说的痛。
李聿燃的动作野蛮得毫无章法，长驱直入，强行撬开了巢巡紧咬着的齿关，霸道得恨不得将这具单薄倔强的身躯连皮带骨囫囵入腹。
巢巡鼻息间全是李聿燃身上那股冷冽的味道。暴风雪在这方寸之地轰然刮过，疯狂剥夺着他胸腔里仅存的氧气。眼前渐渐开始发黑，藏在暴雪中的猎手却死死扣住他的后颈，那只手掌滚烫、有力，让他动弹不得，连偏头躲避的余地都没有。
“你休想不要我……想都别想！”
猎手在猎物快要窒息前终于退开一了一点，唇齿间牵扯开一道暧昧的银丝。
李聿燃胸口起伏，眼中布满血丝。他扳着巢巡的肩膀，隐忍地低吼：“巢巡，你扪心自问，你又瞒着我做了多少事？卖房子的事，我都是通过爆料才知道的！好，这个不算，那我问你，你每周五下午规律出门，到底干什么去了？还有梦游的事！你真以为我一点不知道？”
巢巡原本还在急促地喘息着，听到这几句话，整个人猛地一僵，眼中划过一丝惊慌。
“是，我有时候是自作主张了一些，但如果不是你把什么事都咽进肚子里，如果不是你不肯向我吐露半句软弱，我会这样反复纠结、这样小心翼翼吗？我不拆穿你、不问你，不代表我不关心不在乎！我只是尊重你，不想逼你……我一直在等你自己开口告诉我！”
巢巡微仰起头，被吻得艳红充血的唇微弱地张合着，仿佛溺水的鱼。
然而，他的喉咙里却像是被生生灌进了沙砾，刺痛的感觉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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