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尽头是一个模拟电梯的小房间,门关着,上面显示楼层从B1慢慢升到B5,每升一层灯就闪一下,音响里播放着电梯钢丝绳摩擦的声音。
于泗水站在任恪恩旁边,看着那盏跳动的数字,忽然问:“你刚才在里面有没有被吓到?”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那你觉得哪个最吓人?停尸间那个?镜子迷宫那个?还是刚进来的时候弹出来那个?”
任恪恩想了想,“那个你推荐拼夕夕的。”
于泗水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弯了腰,伸手扶住任恪恩的胳膊才站稳,“你这个人真是……我在帮你社交,你还笑我。”
电梯门开了,外面就是出口,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于泗水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鬼屋的招牌,“其实里面挺无聊的,下次不来了。”
“那你刚才叫得那么大声。”任恪恩说。
“配合气氛,”于泗水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说了八百遍了,这是高级社交礼仪,你学不会就算了,不要质疑。”
第39章 “恭喜你又长大一岁。”
从鬼屋出来,天已经完全黑透。
于泗水站在出口,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快要九点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正要开口说该回去,一滴雨忽然砸在鼻尖。他仰头,又一滴落在睫毛上,眼前瞬间蒙上一层朦胧。
“下雨了。”任恪恩说。
雨来得很快,从第一滴到密集地下落,只隔了不到半分钟。
游乐园里的人开始跑起来,推着婴儿车的、牵着小孩的、抱着玩偶的,都往屋檐下跑。
任恪恩拉着于泗水跑到旁边的小卖部,小卖部门口已经挤满了避雨的人。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雨伞,一次性雨衣,要吗?”
“两把伞。”任恪恩说。
老板从货架下面抽出两把透明雨伞递过来,任恪恩扫码付了钱,接过伞递给于泗水一把。
于泗水撑开伞,走入雨幕。
透明伞面折射着路灯,细碎的光点散落在他身上、脸颊与手背。他伸手接住一滴从伞边坠下的雨水,水珠在指尖滚了滚,顺着指缝慢慢滑落。
任恪恩跟在他身侧,跟他一起踩过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出游乐园的大门。
门口广场上已经没多少人,只剩几个卖气球的小贩还守在那儿,手里的气球被风吹得来回乱晃。路灯底下,雨丝斜斜飘下来,一道道透亮,将天地笼在一块儿。
于泗水忽然停下脚步,任恪恩也跟着站住。两人隔了两步远面对面站着,各自举着透明雨伞,雨水顺着伞边往下淌,在两人中间拉出一层薄薄的雨幕。
“你先说。”于泗水开口。
“你先说。”任恪恩同时出声。
话音撞在一块儿,又双双收住。于泗水轻笑一声,“你让我先说。”
“行,那你先说。”
“你转过去。”于泗水笑着说道,“背对着我,数到三再转过来。”
任恪恩没有多问,直接转过身。于泗水也一并转过去,后背相对。
“一。”于泗水报数。
任恪恩的声音几乎和他叠在一起,也念道:“一。”
“二。”
又重叠。
“三。”
两个人一齐转过身。
于泗水手心捧着一个深蓝色丝绒方礼盒,是他一早藏在背包最深处,从出门便一直收好,留到此刻的。
任恪恩手中也拿着同款礼盒,盒子色调、外观纹路全都一模一样。
两只礼盒别无差别,唯独于泗水的礼盒系着精致的缎带蝴蝶结,而任恪恩的那一只,没有任何装饰。
两个人看着对方手里的盒子,同时愣住。
雨还在下。
透明伞面上的水珠不断往下滚,在路灯的光里闪闪发亮。广场上卖气球的小贩收了摊,拖着那捆五颜六色的气球从他们身边经过,气球的线擦过他们的伞沿,又飘远。
一种预感在两人心里升起来。
这个牌子的手表,一款对应一种礼盒。方形款配蓝色礼盒,圆形款配黑色礼盒,长方形款则是墨绿礼盒,每款包装各不相同,不会撞盒,也不容易认错。
除非——买的是同一款。
于泗水抬起头,任恪恩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于泗水先绷不住,笑出了声。
“你买了什么?”他边笑边问,明知故问。
“你先说。”
两人又同时开口,又一齐顿住。
于泗水笑得更厉害,索性屈膝蹲下身,笑得肩头不住发颤。
一旁的任恪恩望着他,也被这份情绪带动,唇角勾起,低低地笑了起来。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一个牵着小孩的妈妈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小孩回头望了两眼,问妈妈那两个叔叔怎么站在雨里笑,妈妈只说:“别多看,快点走。”
于泗水终于笑够了,这才站起身,把手上系着蝴蝶结的盒子往前递过去,“虽然没有惊喜了,但,谢谢你实现了我的心愿。”
“恭喜你又长大一岁。”任恪恩也把手里那个没有任何装饰的盒子递过来。
两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在空中交换了位置。
“任恪恩,我们拍张照吧。”于泗水从口袋里掏出屏幕碎得如同蛛网一般的手机,抬手对准两个人,“难得来一趟,不拍张照片太可惜了。”
手机屏幕密布裂痕,将取景框割裂成好几块,好在还能勉强看清画面。
任恪恩默默抬手,替于泗水举着头顶的雨伞,替他挡落纷飞细雨。
于泗水将手机高高举起,手臂直直伸开,取景框里刚好容纳两人的上半身,还有两把透明雨伞的伞沿。
“你再往我这边靠一点。”于泗水轻声说道。
任恪恩闻声挪动半步,肩头堪堪贴近他。于泗水也主动往他身旁凑近,两人的脸庞刚好落在画面正中央。
于泗水来回调整角度,试了好几次。
第一次按快门手一抖,拍糊了,任恪恩的脸糊成一团光影。
第二次手没抖,却忘了关闪光灯,刺眼的白光打过来,两个人脸色惨白,模样透着几分诡异。
他关掉闪光灯又拍了一张,这张终于像样了——两个人撑着透明雨伞站在雨里,背后的摩天轮亮着彩色的灯。
任恪恩唇角带着笑意看向镜头,已然是十足的配合。于泗水眉眼弯弯笑着,额前碎发被雨水濡湿,软软贴在肌肤上,看着有点狼狈,眼底却满是真切的欢喜。
于泗水静静端详片刻,将照片保存好。
“我发给你。”他低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原图发送。
任恪恩口袋震了一下,拿出来扫了一眼,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于泗水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保存照片,也不好意思开口问。因为一问,就显得自己太过在意,他不想让任恪恩知道他在意。
“我送你。”任恪恩忽然开口。
“不用,我叫了车。”于泗水瞟了眼手机,“快到了,就三分钟。”
任恪恩没有再坚持。
广场上的灯把雨丝照得发亮,丝丝缕缕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若即若离的距离里。
一辆打着双闪的车从路口拐进来,缓缓停在他们面前,车窗降下,司机探出头,“是尾号8317的乘客吗?”
“是我。”
于泗水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关门之前,他抬起头,隔着渐渐收窄的门缝和雨雾,对着伞下的人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慢慢比出两个字的口型——我、好。
随即他浅浅一笑,关上了车门,在心底悄悄补上剩下三个字:喜欢你。
出租车在高架上行驶二十多分钟,驶下匝道,拐进老城区。
雨小了不少,原先绵密的雨丝变得稀稀疏疏。
于泗水侧头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便利店、饺子馆、五金店、水果摊依旧亮着灯。一团团暖融融的橘光,落在雨夜之中,好似散落在地面的点点星光。
“前面路口靠边停就行了。”于泗水说。
司机打了右转灯,靠边停下。
于泗水扫码付完钱,道了声谢,推开车门,拉开单元门快步上楼。
开门,开灯,换鞋。
他把背包往沙发上一丢,将那只深蓝色丝绒盒子放在茶几上,蹲下身,盯着盒子看了许久。
而后起身走进卫生间洗手,左手反复洗了两遍,右手缠着纱布碰不了水,就拿湿毛巾仔细擦了擦指尖。处理完回到茶几旁,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拿起盒子,缓缓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米白色缎面,手表嵌在当中,由一根细丝带固定住。表盘没有数字,只有十二道细长的金属刻度,指针通体银白,秒针末端缀着一点红色标记。
指尖轻轻抚过冰凉顺滑的表盘,心里五味杂陈。他把手表从盒子里拿出来,慢慢翻过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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