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叔叔喜欢这把椅子。”
“为什么喜欢这把?明明别处更好,为什么非要选择这里?”
“因为……”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远,听不清了。
任恪恩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长椅,没有挪过去。落日的柔光迎面洒落,将他的身影长长拖在身后,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影子当然也是一个人。
六点三十一分。
游乐园门口的人群忽然有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人从检票口旁边的工作人员通道跑出来,跑得太快了,差点撞上一个推婴儿车的老人。
好在及时侧身躲开,贴着婴儿车边上掠过,一刻不停继续往前奔跑。
他衬衣的衣角松松垮垮滑落出来,被晚风向后吹得翻飞凌乱,额前碎发全部扬起,清晰露出整张面庞。
长椅上的任恪恩目光一瞬牢牢锁住来人,不由自主缓缓站起身。
那人一路奔至他跟前,弯腰屈膝,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喘息,整张脸颊涨得通红,满头细密冷汗不断渗出,汗珠顺着鼻梁缓缓滑落,凝在鼻尖,闪闪发亮。
于泗水终于喘匀了,直起腰,抬起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哥,我见义勇为来啦!”
“有没有哪里受伤?”任恪恩问。
于泗水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任恪恩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真的没有。皮都没破,就是跑太快了有点累。”于泗水用手背又蹭了一下鼻尖上的汗,喘了几口,“你不信?你检查,你看看,哪哪都是好的。”他把两只手张开,手心朝上举到任恪恩面前。
任恪恩看了两秒,确认没有新的伤口,才把目光收回来。
于泗水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心虚。他刚才冲出来的样子太狼狈了,衬衣下摆跑出来了,领口歪了,头发也乱了,站在任恪恩面前像个逃难的。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把歪了的领口拽正,又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汗没蹭干净,反而把碎发糊得更乱了。
见状,任恪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于泗水接过抽出一张,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纸巾被汗浸透,软塌塌地贴在手上。
他又抽了一张按在额头上,仰着头,让纸巾贴在脑门上,贴了一会儿拿下来看了一眼,白色的纸巾上沾着一道浅浅的灰印子,不知道是蹭到了什么。
“几点了?”于泗水问。
“六点四十。”
“我迟到了好久,你不问我为什么迟到?”
“你刚才说了,见义勇为。”
“你就信了?”
“你不是那种会编这种理由的人。”
话音落下,任恪恩看着他肩头的背包,下意识伸出手,于泗水微微侧身避开,“不用,我自己背。”
“重。”
“不碍事,一点都不重。”于泗水往上扯了扯背包肩带,顺手抚平衣服被压出的褶皱。
两个人并肩往游乐园大门走。
检票口的队伍比刚才短了许多,晚场的人流还没到,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任恪恩买了两张票。于泗水跟在他身后检票进去,一进门就看见那座巨大的摩天轮,在暮色里亮着灯,一圈一圈地转着,每一节车厢都亮着不同颜色的光。
“你刚才说见义勇为,”任恪恩偏头看他,“怎么回事?”
第37章 “你是不是害羞了?”
“我五点不到就从公司出来了,坐地铁,两站就到了,但是我出站的时候,在站台看见一个人。”
“一个男的,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个小孩,那小孩一直在哭,脸埋在男的肩膀里,看不清,但那男的抱小孩的姿势不对,小孩的腿卡在他胳膊下面,整个身子往下坠,他抱得很吃力。”
“我当时没多想,就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的从站台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在躲什么人。他在站台那头停下来,把小孩换了个手抱,那小孩的脸露出来了,一直在哭,哭得很凶,那男的也不哄,就让孩子哭。”
“我在广告公司的时候,公司做过一个公益项目,是关于儿童安全的,培训的时候讲过,拐卖儿童的人贩子抱小孩的姿势通常不对,因为他们不习惯,抱得紧但不得要领,孩子不舒服就会哭。正常的家长,孩子哭了会哄、会拍、会换姿势,但人贩子不会,他们的注意力不在孩子身上,在周围的环境上。”
于泗水说完这些话,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被路灯照亮的路面。
游乐园的地面铺着彩色的地砖,红的、黄的、蓝的,拼成各种图案,脚下踩着的是一颗黄色的五角星星,其中一个角被磨掉了颜色。
“然后呢?”任恪恩问,神色微微收紧。
“然后我上去拦他。我说你好,这小孩是你的吗?他很警惕地看了我一眼,说是我儿子。我说那你儿子叫什么名字?他说不出来,说关你什么事。我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你都说不出来,你说他是你儿子?他急了,抱着小孩要跑,我拦着不让,他就推我。”
于泗水说到这里顿了顿,抬起右手看了看纱布,“我差点又用这只手砸他,忍住了,我换了左手。”
“推回去了?”
“没推,我抓着他胳膊不放。他开始喊有人抢小孩了,想倒打一耙,但旁边有人已经报警了,站台的工作人员也过来了。”
“你一个人?”
“也不是一个人,刚开始只有我,后来有三四个人围过来帮我。那男的见跑不掉就把小孩放下了,想自己跑,被两个大哥按住了。”于泗水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那小孩大概两岁多,是个小女孩,被吓得一直哭,我蹲下来跟她说没事了没事了,她哭得更凶了。”
“后来呢?”
“后来警察来了,把人带走了,我做了个笔录,小孩的妈妈也在找,警察联系上了她,她赶到警务室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那小孩认出她了,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就一直在她怀里拱,像只小猫。”
他们走上一座小桥,桥下是一条人工河,河里漂着几只天鹅船,船顶亮着灯,在水面上摇摇晃晃。
“你的手机呢?”任恪恩问,“打不通。”
“手机摔坏了。”于泗水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
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但隐隐能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未接来电——任恪恩的三个,还有好几个其他人的。
“摔成这样还能用?”
“不能用了,但是能看见谁打来的。”于泗水把手机收回去,“在地铁站拦那个人的时候,他把我的手机打掉了,掉地上屏幕朝下,捡起来就这样了。”他没说的是,手机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联系不上任恪恩了。
他借了站台工作人员的座机打电话,任恪恩没接,大概是不认识的号码。他又给马维打了一个,让马维帮忙转告,结果马维也没接。
他只好做完笔录,然后出了站一路狂奔,跑了两条街,跑进游乐园,跑过大门口,跑过检票口,跑到工作人员通道的时候被拦住了。
他跟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对方才让他进去。
任恪恩没有说话,自顾自朝摩天轮的方向走。
于泗水跟上去,“你生气了?”
“没有。”
他们走到摩天轮下面,排队的人不多,七八个,大多是年轻情侣。任恪恩排在队伍末尾,于泗水站在他旁边。
摩天轮一圈一圈转得很慢,每一节车厢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都会停一下,然后再慢慢往下转。
他们跟着队伍往前挪了几步,任恪恩目光落在于泗水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上,“以后别这样了。”
“别哪样?”
“别一个人往上冲。你手上还有伤,手机摔了联系不上人,对方要是带了刀呢?要是同伙在附近呢?你一个人,拦得住?”
“啊这个——”于泗水想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但这话说出来太像狡辩,他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一根头发都没少。”
“你头发本来就少。”
“你才头发少!我头发多得很,每次洗头都掉一大把……”于泗水被自己噎住,把脸别过去看摩天轮。
“总之,”于泗水转回来,把话题拽回安全地带,“我这是见义智为,不是见义勇为,智和勇的区别你分得清吧?我抓着他胳膊的时候,左手抓的,右手收在身后,万一他掏东西,我跑得比他快。我在学校的时候百米跑十三秒二,他那个体型,跑不过我。”
任恪恩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右手收在身后,是因为你右手缠着纱布,本来就抬不起来。
于泗水读懂了那个眼神,但假装没读懂,继续往下说:“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我拦他之前,先跟旁边的一个大哥使了个眼色,大哥秒懂,站在我侧后方帮我挡着。还有那个报警的,是个阿姨,她手机拿在手里,一直在拨号,我这边一喊她那边就通了。这叫团队协作,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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