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说了很多我不爱听的。”
林颂低低笑了声,伸手摸出兜里的烟盒,抽出一根香烟含在唇边,打火机清脆一响,火苗点燃烟头,“那份对赌协议,我当初给你的时候,你签之前我就知道,不管你做到做不到,任恪恩都会兜底。”
“你刚才说你不只是因为他才投我,你现在又说你早知道他会兜底,你不觉得这两句话矛盾吗?”
“不矛盾。投你,是因为我看好你,知道你输不了,是因为我知道他。”林颂抬手弹落烟灰,灰白烟尘落在露台的石板上,被风吹散,“于泗水,我认识任恪恩比你早得多,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那时候……”
“不用你告诉我他什么样。”于泗水语声骤然变冷。
林颂看着他,那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像一根羽毛,轻飘飘的,不带恶意,甚至带着一点怜悯,“你觉得你很了解他?”
“比你了解。”
“是吗?”林颂噙着烟,笑容晦涩难辨,“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谈恋爱吗?你知道他为什么把你留在身边这么多年吗?你知道他看着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
“你一概不知。”他取下嘴里的烟,用力在栏杆处掐灭,“你只是一厢情愿。”
“承认吧,于泗水,你守在任恪恩身边七年,后来主动搬走,签下对赌,拼命打拼事业,从来都不是只为证明自己。你只是想要被他看见,害怕他觉得你只是他养大的一个可怜虫,你想让他觉得,你可以站在他身边,你不是他的负担,你不是他的累赘——你是他值得要的。”
林颂往前踏出一步,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他不想要你呢?如果他只是习惯了你在,习惯了家里有个人,习惯了下班回来有人等着,习惯了七年,习惯了而已。你对他来说,到底是那个人,还是那个习惯?”
四周一片寂静,片刻后,于泗水开口:“你说完了?”
“说完了。”
“现在该我说了。”于泗水抬眼直视着他,“任恪恩是什么品性,用不着你来评判,他为什么收留我陪伴我,更轮不到你揣测。”
“你说我一无所知,的确,我很多事情不懂,但你知道的一切,也并没有比我更多。”
“你认识他那么多年,你追过他,你被拒绝过,你不甘心,但你不甘心的从来不是无缘得到他,是不甘心他最后可能选择平平无奇的我。你比我有钱,比我有资源,比我会说话,比我穿得好看,偏偏他从来没有多看你一眼。”
林颂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
“归根结底,在他眼里,你一文不值。”
露台上安静了几秒,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于泗水,你嘴挺厉害的。”
“一般。”
“但你说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林颂目光沉沉看向他,“这些话你敢不敢,当面对着任恪恩,一字不差讲出来?”
“林总,你今天来说了这么多,又是想告诉我什么?告诉我我不配?告诉我我欠他的?还是告诉我你比我更配?”
“我只是觉得可惜,”林颂说,“白养一个人这么久,不可能什么都不图,所以——”他压低嗓音,笑意褪去干净,“跟任恪恩做那种事,是什么滋味?”
听见这番冒犯的话语,于泗水的拳头猛地攥紧。
“不用这样瞪着我,”林颂摊了摊手,“我就是好奇。七年,你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住在他家,吃他的,穿他的。他要是对你没那个意思,你早就搬出去了,你要是对他没那个意思,你也不会在这里跟我瞪眼。所以,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
“闭嘴。”
“别装了。”林颂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你跟他做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是跟平时一样冷着一张脸?还是会失控?会喘?他会不会叫你名字?还是什么都不叫,就那么做?他喜欢什么姿势?上面还是下面?他——”
刺耳轻薄的话语还未落下。
“砰”的一声巨响!
于泗水骤然挥出拳头,没有朝着人脸打去,堪堪擦过林颂耳畔,重重砸在后方玻璃墙面,整块玻璃剧烈震动。
林颂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他看向那只抵在玻璃上的手,指节硬生生磨破,鲜红的血丝慢慢渗出来,在玻璃表面留下浅浅血印。
于泗水缓缓收回手臂,双手垂落身侧,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一滴滴落在冰凉石板地上。
“你随意诋毁我,我可以不计较,但不许出言玷污他。你再多说一句,下次砸中的,就不会是玻璃。”
林颂久久注视着他,视线从流血的指尖,慢慢移到他布满戾气的眼眸里。
片刻过后,林颂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整理好褶皱的西装袖口,拿出手机操作几下,“你流血了,我让人送个创可贴上来。”
说完,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于泗水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按在伤口上,纸巾很快被血浸透,又换了张纸按住。
包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马维探出头来,看见于泗水站在露台上,走过来,看见他手上按着纸巾,纸巾上全是血,脸一下子白了。
“怎么回事?林颂打你了?”
“不是,我自己砸的。”
“你砸什么了?”
“玻璃。”于泗水把纸巾拿开,看了一眼伤口,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口子还在,皮翻着,看着挺吓人。
马维二话没说,转身回包间拿了车钥匙,拽着于泗水往外走,“走,去医院。”
“不用,贴个创可贴就行。”
“你那个口子缝针都够了,还创可贴。”
马维把他塞进副驾驶,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林颂说什么了?”
于泗水没回答。
“他把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手都破了,叫没怎么?”
“我自己砸的,跟他没关系。”
马维抿了抿唇,就此沉默下来。
车子开到医院,急诊室的灯依旧亮着。
医生仔细检查完伤口,说不需要缝合,但是必须清理创面、包扎伤口,随后用碘伏反反复复冲洗消毒了好几遍,于泗水自始至终全程沉默,一声都没有吭过。
走出急诊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于泗水垂着眼看向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雪白的纱布在路灯映照下,透着一点淡淡的昏黄。
他伸出左手轻轻摩挲着纱布边角,指尖碰到黏糊糊的胶带,微微掀起一角,又慢慢按压复原。
第二天早上,于泗水到公司的时候,桌子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云南白药创可贴、一管碘伏棉签,还有一袋热豆浆。
保温袋上贴着一张便签,是舒灵铃的笔迹:“于总,早上路过药店买的,豆浆是马哥让我带的,他说你昨晚没吃多少。”
于泗水低头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把旧纱布拆下来,换了新的,但左手不太灵活,缠了好几遍才歪歪扭扭缠好。
他举起手看了看,还行,至少不会掉。
下午,马维走进他的办公室,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天恒二期的验收单,孙总签字了,财务那边说这两天就能走付款流程。”随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你手怎么样了?”
“没事。天恒二期的事,你跟孙总那边对接。华远那边,澜山第二阶段的方案,我跟刘庭轩沟通。远致那边如果再联系,让舒律师统一回复公司暂无融资计划,感谢关注。”
马维用笔记下了,推门出去。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宋扬的声音,“马哥,于总的手怎么了?”
“砸玻璃砸的。”马维解释道。
“砸玻璃?于总砸玻璃干嘛?”
“锻炼身体。”
“……你骗谁呢?”
第33章 “有人欺负我。”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任恪恩发的消息。
【任恪恩】:手怎么了?
于泗水霎时间有些出神。
他还没跟任恪恩说手的事,昨晚从医院回来已经太晚了,他没发消息,今早到公司一直在忙,也没顾上。
他盯着那三个字,不知道马维什么时候说的,还是宋扬或张百泉在群里说了什么。
点开公司群翻了翻,没有,又点开马维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一张急诊室的照片,配文“陪老板挂急诊,这年头上个班真不容易”,照片角落拍到了他缠着纱布的手。
马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条发了出去,大概是在他等医生开药的时候,他低着头没注意。
任恪恩不看朋友圈,但马维发这条的时候大概忘了屏蔽谁,或者有共同群聊转了出去。
【于泗水】:没事,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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