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丑却一把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同时向后退开半步,侧身避开。
谢持柚的指尖只堪堪触到一点温热,转瞬便落了空。只手僵在半空,指尖颤了颤,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
死寂无声的气氛里,他脸上本就没多少血色,这会连唇间那点淡粉也褪得一干二净。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遮去眼底汹涌的偏执与慌乱,面上仍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小心试探,“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谢丑冷笑一声,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发沉,“难道是我以前太好说话,才让你生出这种错觉?”
短暂的沉默后,谢持柚笃定道:“你会的。”
“你太高估自己了。”谢丑咬着牙,心里积攒许久的失望与怒火倾泻而出,“谢持柚,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你?”
谢持柚抬眼望向他,眼底一直隐忍的克制轰然倒塌。浓烈、偏执又孤注一掷。
“因为你爱我。”
好像只要他说出爱,就能换来一点心安。
浅淡的瞳仁里,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只映着谢丑一人,天地万物,再无其他。
心口持续传来钝痛,一缩一放下。他顿了顿,才竭力稳住起伏的心绪,继续开口,“我本来可以一直瞒着你的。”
“瞒着我?”谢丑又摸出兜里的烟,在他的注视下点燃,青白烟雾袅袅升起。
“我大可以做得干干净净。”谢持柚牢牢凝视着他,神情执拗,“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让你一辈子蒙在鼓里,只要你安稳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谢丑缓缓吐出一口烟,青白的烟气悠悠朝着谢持柚飘过去,“就这样留在你身边?做你圈养在笼中的雀鸟,还是任你摆布的狗?”
浓烟扑面,谢持柚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却执着望着他:“都不是。你是我的爱人。”
“谢持柚,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谢丑胸腔狠狠起伏了一下,烟被他重重吐出来,“我首先得是我自己。”
他彻底压不住情绪,嗓音陡然沉厉,字字诘问,震彻在空荡的会议室里,“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安排我的一切?你问过我的意愿吗?你他妈从头到尾,问过我一句吗?!”
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谢持柚隐约察觉,这件事的性质在谢丑心中的分量极重,重要到倘若再继续争辩下去,他们就真的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于是他凭着直觉先退,换上一副极其诚恳的神情,放软了语气道歉,姿态也低了下去,“对不起,阿丑。是我错了,我会用尽一切弥补你。”
“我不需要你的弥补。”谢丑后撤半步,彻底拉开两人的距离,将烟蒂扔在地上,抬脚狠狠碾灭,语气冰冷嘲弄,“我玩不过你,以后你的事,我一概不想掺和。”
“谢持柚,你不是一向自认万事尽在掌握,事事游刃有余吗?”
谢持柚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听的格外认真,脸色却愈发惨白。太阳穴下的血管微微隆起,随着呼吸轻轻搏动,眼里是压不住的慌乱与失控。
“那这一次,我替你做一回选择。”
谢丑静静看了他片刻,最终收回所有目光,“我们之间,彻底完了。我拿得起放得下,不陪你玩了。”
谢持柚唇边勉强维持的那一点弧度彻底垮掉,眉眼间流露出些许茫然的神色。
谢丑转身便走,毫不迟疑。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一股腥甜猛地冲上谢持柚喉咙。
“你对程伍,对你深城的那些兄弟,向来都足够宽容。为什么到我这里,就不肯多给我一点机会。”
声音从身后追来。谢丑的手按在门把,脚步一顿,慢慢回头看向他。
“妈的,他们要是敢背叛我,我能把他们手剁下来。”谢丑的眼神又冷又狠,“谢持柚,我对你,已经够宽容了。”
“你先谋权夺利,再谈情谊。我们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手腕发力,正要压下门把手离开。
“阿丑。”
谢丑没停。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谢丑下意识回头。只见谢持柚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按在胸口,肩膀微微弓着,像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楚。
“你——”谢丑的话卡在喉咙里。
谢持柚抬起头,唇色泛着青白,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病号服的领口上,晕开一大片暗红。
他像是故意展现给谢丑看一样,连擦也不擦。就那么仰着脸,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眉眼间竟透出几分诡谲阴郁的鬼气。
“你不能走。”
谢丑静静望着他,这一刻,心底只剩铺天盖地、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谢持柚心知肚明,自己这副脆弱破碎的模样,最能让他心软。
世俗规矩、利弊得失,都留不住谢丑,唯有爱可以。
他熟稔地利用这份偏爱,利用所有可借力的东西,步步为营,攫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真心与算计在他身上纠缠,层层裹挟,让谢丑心底只剩无尽的烦躁与厌弃。
谢丑重重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再睁眼时,语气勉强放缓,“谢持柚,你先好好治疗。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一下,行吗?”
“不行。”
他唇角的血迹还在不断渗出、滴落,染红衣襟。
“阿丑,在京市,你走不了的。”谢持柚却浑然不觉似的,脚步缓慢却固执地朝他靠近,“我现在很清醒,也足够冷静。我们不用分开,更不会就这么结束。”
“我知道我做错了,”他抬眸凝着谢丑,眼底晦暗翻涌,神情愈发凄厉。
那张苍白到病态的脸,配着唇角不断漫出的血,竟生出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可我一直在学着,用你想要的方式、用你能接受的方式去爱你。”
“你不能就这么一刀斩断,全盘否定我们所有的过往和感情。这样对我,太不公平。”
谢丑眉心紧拧,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不想再让那些炫目的血迹继续扰乱自己的心神。
谢持柚说的越来越慢,语气反倒愈发坚定,“我本就贪心。你爱我也好,恨我也罢,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你走,这辈子,我都会把你困在我身边。”
第44章 恶不恶心
谢持柚从身后缓缓贴附上来,周身温凉,隔着衣服好像感觉不到半点活人的热气。
他慢慢抬起胳膊,轻轻圈上了谢丑的腰,把下巴虚虚搁在谢丑的肩窝,极力压着五脏六腑的灼烧,不敢有大幅度的动作,大半身子软软地倚靠在他身上。
“阿丑。”
每一次呼吸起落,喉间的腥甜血气都猛烈地往上冲,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一寸一寸地溃烂开来。
温热的血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滑落,一滴滴砸在谢丑的肩头,迅速晕开一小块暗沉的红。
空气干燥,血迹转瞬半干,在衣服上凝成硬块,贴着皮肉,泛起细密的痒意,无端让人焦躁。
“对不起,弄脏你的衣服了。”
谢持柚低哑地呢喃着,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愧疚,尾音又黏又重地缠上来,满是毫不掩饰的贪恋。
“你身上,全是我的血。”
说完,他便偏过头,沾着血丝的薄唇轻轻擦过谢丑颈侧的皮肉。清浅的苦涩混杂着浓烈呛人的血腥味,层层包裹而来。
不给谢丑任何反应的机会,一个吻就重重地落了下去。
一道缱绻狰狞的暗红,就这样烙在了白皙修长的脖颈上,醒目又暧昧。
谢丑后背肌肉瞬间绷紧,脑袋下意识往旁边偏开,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浑身泛起难以忍受的麻意:“谢持柚,你恶不恶心。”
身后的人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低低笑了一下:“怎么会恶心。”
谢持柚半垂着眼眸,狭长的眼尾微微泛红,眼底的得偿所愿和疯态溢出来,他低声呓语:“这样真好。”
仿佛只要借着这源源不断从他体内淌出的鲜血,便能将二人的命运紧紧绞缚,血肉交缠,再也无从拆分。于他来说,这便是极致的圆满。
刚刚谢持柚说的那些话,谢丑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感情这东西,不讲道理,不问对错。一旦产生,就再没办法当作从未存在过。
只是眼下乱象缠身,无数烂事悬于头顶,被桎梏层层捆住,他根本腾不出半分心绪,去拆解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谢丑肩膀试着轻轻挣了一下,想把人隔开。
就这么一点牵动,谢持柚的情绪就被牵动了,体内血气翻涌更甚,他整个人开始微微颤抖。
谢丑动作立刻顿住。对谢持柚的担心,已经牢牢缚住了他,成了一道他亲手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锁。
谢持柚手臂收得更紧,侧脸微微转动,蹭了蹭谢丑的脖颈,气息虚弱:“转过来,看着我。”
谢丑眉头死死皱着,耐着性子压住心底的火气:“先去治疗,别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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