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分析一通的宁垚越想越生气,他什么时候说过一定要梁敬川来接了?
不想来就不来,来了又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呢,从小到大,宁垚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他跟着坐进后座,故意把车门摔得闷响一声,脸转向车窗那边,用后脑勺对着梁敬川,半个字都不肯说。
气氛略显凝重,司机从后视镜里迅速瞥了一眼,稍等片刻才无声地启动车子。
天气并不太好,日光偶尔从灰色的云层后面露出来,宁垚穿了长袖,所以不怕胳膊被晒到,可总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窗外的街景向后流去,过快的速度造成视觉疲劳,他干脆闭上眼,一切画面都被切断了,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宁垚的脖子开始变得很酸,但他没有动,没有睁眼,像一个不肯投降的小士兵,脑子里却已经盘算着该怎样收拾梁敬川,让对方知道随随便便给自己摆脸色是多么讨厌、同时要付出代价的事。
车子驶出学校所在的那条街,拐进主路之后平稳开了一阵,梁敬川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从学校门口出来之前,我看到你室友想和你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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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敬川半夜坐起来:我不年轻了,我不年轻了,我不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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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宁垚睁开眼,下意识反问:“什么?”
“他想和你牵手。”梁敬川重复了一遍,接着用那种宁垚再熟悉不过的语气指出他的错误:“你为什么没有社交距离的概念,即便关系再好也要注意分寸,何况你们才认识一个月,你了解对方是什么人吗?为什么给他接触你的机会。”
宁垚怔怔地听着,胸口起伏了两下,连话都说不出来。
可梁敬川显然没读懂这阵沉默。他以为宁垚在反思,语气冷淡道:“我知道你在弹琴这方面很有天赋,但还是劝你把重心放在学习上,而不是毫无作用的社交。”
宁垚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因为不可置信而微微撑开变大了一些:“梁敬川,你管的也太宽了吧,你凭什么认为我在做无用的社交?”
梁敬川忽略他的问题,径直往下问:“他为什么想和你牵手?”
“他根本没有想和我——”话才说了半截,宁垚忽然卡住,觉得不太对,语气带着点理亏却不肯服软的意思:“他确实有牵我的想法,可当时是因为我们在聊事情。”
很显然梁敬川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冷声道:“我想不明白,聊什么事需要牵手。”
恰好宁垚也根本不想告诉他那时在聊关于同性恋的话题,于是心虚地换了方向:“这、这跟你有关系吗?难道我和谁交朋友需要经过你的同意,聊什么话题也要向你打报告吗?干嘛总是插手我的私事。”
“你在我这里没有私事。”梁敬川的语气很淡,他朝宁垚摊开掌心,命令简洁,“手机拿过来给我看一下。”
宁垚气得胸口起伏,和男人对视几秒后,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扔到他腿上,然后扒住前排副驾的椅背朝司机喊:“停车,我要下车。”
“不准停。”梁敬川开腔打断,同时输入密码解锁了宁垚的手机,打开微信开始一条条查看他这周在学校跟所有人的聊天记录。
司机目视前方,极力装出一副冷静的表情,实则恨不得再长出两只手捂住双耳。
车子顺势拐上了高架桥,宁湖市的晚高峰永远是这样,车流奔涌望不到尽头。
车窗外是下午六点钟惨淡的夕阳,灰蒙蒙的天与光,宁垚真是讨厌死秋天了,讨厌这种要冷不冷的温度,讨厌这种半死不活的光线,更讨厌旁边坐着的人。
眼泪说来就来,他视线模糊地吸了吸鼻子,把后排中央的隔断扶手“咔嗒”一声降下来,幼稚地要跟梁敬川分开一条三八线,哽咽道:“你真的是个控制狂,别人的家长才不会这样呢。”
车厢里安静片刻,梁敬川注视着他,那张白皙的脸因为哭泣变得湿漉漉的,泪痕从眼睛一直蔓延到下巴尖。
“如果你足够省心,我也不会管这些。”
“我哪里不省心了,难道连社交都不允许吗?”
“交朋友可以,但你不懂在合适的距离停下来。”宁垚的思想太过浮于表面,梁敬川耐心地帮他分析:“你是梁家的人,以后站的位置也不同,这些习惯在你看来无足轻重,但放到那个层面上就是另一种解读了。”
宁垚睁着红红的眼睛,委屈不已:“你觉得我交朋友没有在合适的距离停下吗?”
梁敬川说:“我只看到他想牵你的手。”
宁垚无法反驳,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一颗接一颗地砸在衣服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这样讨厌的梁敬川让宁垚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本书,书名已经记不清了,但书中继父的形象却始终刻在他脑子里。
继父习惯用惩罚驯服小孩,管控小孩的每一分钟,包括读书、吃饭、走路的方式,甚至连眼神都要管。
他认为温情和损失是同义词,所以也要把这个逻辑套到孩子身上,觉得“我打你是因为我爱你,你不懂是因为你太小”。
梁敬川当然不会打宁垚,但他的教育方式和管控程度在某方面和这位继父非常相似。
或许是宁垚哭得太伤心,梁敬川想去牵他的手哄一哄,胳膊刚伸过去,宁垚故意躲开不叫人碰,身体紧紧贴着车门。
他把两只手都压到腿弯下面,瓮声瓮气道:“不要碰我。”
梁敬川没办法,只好拿了纸巾递过来。
宁垚看都不看,他讨厌梁敬川,自然也讨厌对方给的东西,于是从自己书包里翻了半天才找到贴着小熊印花的纸巾,抽出一张,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巾捂住整张脸。
他边擦眼泪,边在内心拷问为什么自己成长在这样一个封建的东亚家庭里。
回家后,绕过厨师的询问,宁垚径直上了三楼,卧室门在摔出一声闷响之后再没发出任何动静。
方叔为此忧心忡忡。在他看来,宁垚错过任何一顿饭,都会对那本就单薄的身体发育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可他干着急也没用,梁敬川一回来就进了书房处理工作,只剩他和两位厨师在一楼客厅里面面相觑。
快到九点钟的时候,梁敬川才忙完。
到家时他收到助理的邮件,对方把跨国并购项目的补充协议发到了他邮箱,法务部门前前后后审过三轮,大部分条款都已敲定,可关于对赌条件中的几处核心表述双方律师各执一词,僵持不下。
面对这样庞大的交易金额,法务总监不敢擅作决定,只好托助理将最终版本呈到他这里,等他明确批示后,协议才能继续推进。
长时间伏案处理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梁敬川的眼框泛起一阵酸胀,他摘下眼镜放到桌边,拇指抵住眉心揉了两下,闭目养神。
他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前些年有段时间连轴转得太过,熬出了一点轻微近视。度数不深,平时不戴也没事,但对着屏幕久了容易累,所以书房里经常备着一副眼镜。
梁敬川还记得宁垚第一次撞见他戴眼镜的样子。
小孩儿当时凑过来,歪着头看了他好几秒,像在端详什么稀罕物件,然后煞有介事地评价道:“一看就是理工男,不过这个黑框眼镜也太奇怪了,不适合你,戴上显得有点幼稚。”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说实话你别不高兴”的意思。
梁敬川当时没理他,毕竟眼镜只是一种工具,能做到辅助视力缓解疲劳就可以了,幼稚与否都是冗余信息。
休息了五分钟,梁敬川倒了杯水喝,走出书房。
佣人迎上来低声告诉他,宁垚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方叔年纪大了熬不住,已经回家休息了。
梁敬川让佣人告诉厨师重新准备晚餐,随后走到宁垚卧室门口,礼貌性地抬手叩了两下,里面立刻传来一道声音:“都说别敲门了!耳朵聋吗?”
梁敬川不打算隔着门跟宁垚废话,握住把手往下一压,发现被反锁了,他倒没觉得意外,重新敲了两下,说:“是我。”
卧室内安静片刻,然后锁舌“咔嗒”一声弹开,门被拉开一条缝。
宁垚整个人都站在那道缝里,穿白色的睡衣和毛茸茸的拖鞋,因为身高差距,他不得不仰起脸来,用圆润的瞳孔望人,硬邦邦抛出一句:“你来干嘛。”
梁敬川说:“下楼吃饭。”
宁垚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马上拒绝道:“我才不去,限制我的社交,难道连我吃不吃饭都要管吗?”
梁敬川认为他的思想过于片面,并且时常把两件毫无关联的事牵扯到一起。
“我没有限制你的社交,交朋友完全可以,注意距离就行,我觉得这点要求不算过分,而且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用伤害自己来威胁别人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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