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某一天,宁垚从初中部下课,已经在国外出差了半个月的梁敬川回国给他过生日,车停在校门口。
从学校到家的路上,宁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考试成绩,说班里谁和谁吵架早恋,餐厅新出的甜品很难吃,梁敬川静静看着他,眼底有很浅的笑意。
到家后,厨师开始做菜和生日蛋糕,空气里到处都是黄油和奶油的甜香,宁垚还穿着校服,兴冲冲牵着梁敬川的手上楼。
推开卧室门时他愣住了。房间堆满了梁敬川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大大小小的盒子,都被不同花色的礼物纸精心包起来,系着丝带。
宁垚坐在地毯上拆了很久的礼物,拆得满地都是彩色的包装纸,梁敬川就靠在书桌边看他,他每次拿起一个盒子,梁敬川都能精准说出里面买的是什么,几十次里没有一次说错。
窗户微微开着,三月初的夜风从缝隙吹进来,夹杂着青草味和不知名的花香。
那样的场景,纵使宁垚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心智尚未成熟的他却罕见地生出一种念头,认为眼前这样幸福美好的画面,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后来他把这种现象的出现归咎于幸福是会失去的东西,所以在拥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害怕失去。
想到这些,宁垚心里先是痛苦了一阵,又慢慢高兴起来,用没有很多感情的语气告诉梁敬川:“其实我一直都很想你。”
梁敬川重新将他抱住,并且离开房间之前,又跟他接了一次吻,间接导致宁垚当晚做了个离奇的梦。
梦里梁敬川没有走,在房间抚摸他的身体,声音很低地一遍遍在耳旁说这些年我也很想你。
这样的梦让宁垚提前醒来,从早上五点一直失眠到八点钟。
吃过早餐之后,梁敬川带他回了曾经的家,宁垚明显比昨天更紧张了,心里乱糟糟的,期盼而胆怯。
他们住的别墅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从大门到院子里要开十几分钟的车,秋日里的太阳暖暖照着,宁垚像做客一样透过车窗往外打量,熟悉的林荫道、喷泉、修剪整齐的灌木,一样一样从眼前掠过。
方叔站在客厅门外张望,宁垚刚下车便直接朝他冲过去,在方叔震惊的目光中张开手臂,结结实实抱了对方一下,雀跃道:“方叔,我回来了。”
方叔先是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胡话,大多数是在重复宁垚怎么瘦了,没一会儿又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眼睛,问东问西,到最后问他想吃什么。
宁垚思考少时,说自己要吃虾仁面,方叔打算亲自给他做,梁敬川却说:“我去吧,你们两个太久没见了,多聊一会,晚上还要送他回去。”
方叔闻言,又露出那种震惊的目光:“还要走?”
梁敬川:“他明天得上班。”
方叔简直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扭头看向宁垚:“你现在已经工作了吗?不是还在上学……”
他自动脑补了很多关于宁垚在外流浪、没钱上学、苦逼打工的剧情,终于再次拿出手帕擦泪。
宁垚解释了很久才将他的情绪安抚稳定,然后开始跟方叔在家里转来转去,还去祭拜了脆脆的坟墓。
“你看,这是我刚给它种的小麦草和紫罗兰。”方叔指了指木牌旁边的植物,神情高兴,“它之前就很喜欢这些,不过还是最喜欢你,医生之前说了,脆脆是比较黏人的性格……”
宁垚看到两年前自己给小鸟做的墓碑,刻字被风雨磨浅了些,但一笔一划都认得出来。
感慨片刻,他忽然看向方叔,问了个非常地狱的问题:“我有墓碑吗?”
方叔显然愣了下:“啊,有的、有,牌位就在祠堂,梁董当初让建在祠堂的。”
宁垚恍然:“哦,那过去看看吧。”
“这样好吗?”方叔很迷信地压低声音,“活人看自己的墓……是不是得先找个先生来家里做做法,免得你生病什么的……”
宁垚不怎么介意,方叔拗不过他,只好一路念叨着“大吉大利”,跟他去了祠堂。
祠堂保留了一点中式风格的建筑,飞檐木梁,深色的门,很像电影里那种大家族会住的房子,不过面积比较小,据说也是风水先生建议的,祠堂需要聚气。
进门,里面光线暗了一点,能闻到令人心安的檀香味。
宁垚在供奉位靠左的地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两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活下来,再以这种方式回家。
方叔站在他身后,颇有些动容,长长地叹了口气:“哎,能回来就好。”
“前段时间吴助理跟我说见到你了,我当时还以为他忙工作忙出幻觉,结果他直接把照片发来给我看……你不在的这两年,家里真的太冷清了,梁董也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不说一句话,尤其是你刚走那阵子,他还来跪祠堂。”
最后几个字飘进宁垚耳朵里,他愣了愣,转头看向方叔:“跪祠堂?”
“是啊。”方叔说,“他在你牌位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后还生了场病,病得很重,不吃药,也不让医生来看,当时真是把我吓坏了,以为……以为他要跟你一起走。”
大脑里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线穿了过去,开始尖锐地发疼,宁垚慢慢转回头,看着那块牌位,忽然想起昨晚梁敬川问他:假如没有再见面,你会来找我吗?
宁垚说,不会。
见他脸色发白、一副黯然伤神的样子,方叔连忙宽慰道:“都过去了,那些是我瞎猜的,梁董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们又团聚了,这是天赐的缘分,应该珍惜。”
宁垚始终没有说话,方叔把牌位从上面拿下来,找了个地方安置好,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跟他搭话,东拉西扯,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你们当初为什么分开了。”
“他没告诉您吗?”
“没有,梁董几乎不提从前的事,我刚开始还以为他是怕自己伤心。”讲起这些,方叔露出些许不太能理解的表情,“后来才发现,他经常看你小时候的录像,一个人看到后半夜,甚至工作的时候都要听着你的声音。”
安静了会儿,宁垚垂下眼,把股份的事简单告诉了方叔。
方叔显然也知情,毕竟他在这个家已经待了几十年,还替梁敬川解释:“梁董肯定不会为了钱做那些,而且他的财产最后都会留给你,已经找律师签过协议了。”
宁垚仿佛有些迷茫:“什么。”
“关于梁董的财产分配啊,其实之前还有一份协议,但你当时才十一岁,年纪太小,也没有签字,所以不太完善,他在你高中的时候又改了,改完之后你就跟他的亲生小孩一样,有财产继承权,并且是唯一继承人。”方叔顿了顿,“他没告诉你,可能是忘了?不过这种事大家都是默认的,他把你带回来时就没再想过结婚,不能分心嘛……”
宁垚又不说话了,低头看着地面上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日光。
吃过饭,宁垚上楼,回到自己从前的卧室睡午觉,梦到了一件曾经发生过的事。
去年冬天,他在距离琴行两公里外的一家咖啡馆遇到了李安淇。
对方见到他非常惊讶,宁垚躲也躲不过,索性坐下来跟她叙旧,粗略讲了自己的境况,但并没有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末了只请她帮忙保守秘密。
李安淇听完,认真点点头,宁垚又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没上学了吗?”
“还在上学,不过我前段时间申请来这边的乡村做美术支教,说起来,还要谢谢你舅舅。”
“……什么。”
“你不知道吗?”李安淇有些意外,露出了宁垚几小时前才在方叔脸上见过的神情,“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那种情况比较尴尬……李作琛也不是我的亲叔叔,只是在工作上帮过我爸妈,我觉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所以一直很担心,后来你舅舅让助理找到我,又帮我解决了家里的事,那个助理人也很好。”
梦到这里,宁垚睁开眼醒来了,他短暂回忆了一下,发现现实中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道别之前,宁垚陪李安淇在咖啡馆门口等车,状似不经意地问她:“梁敬川现在和你还有联系吗?”
李安淇说:“没有,我们其实根本就没见过面,也没说过话,只是他的助理见过我两次。”
宁垚放下心来:“还请你帮忙,不要跟任何人说我还活着,也别说我在这里。”
李安淇答应过后,忍不住问:“你不打算回去找梁敬川了吗?他应该很想你。”
宁垚垂眼看着街边那一堆枯黄打卷的落叶,轻声开口:“你怎么知道他很想我。”
李安淇笑了笑:“我猜的,他之前不就对你很好吗?”
宁垚沉默不语,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梁敬川对他很好,只有他自己一口咬定梁敬川对他很差。
那时距离宁垚跟梁敬川分开已经有一年时间,或许是因为忽然听李安淇说起这些她知道、他却不知道的事,宁垚站在异乡的街边,又开始非常非常地想念梁敬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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