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真想了会儿才说:“你以后每周必须至少去学校看我两次,周末放假亲自接我,不能让别人来,对于我的微信要及时回复,每一条都要回复,回复的时候必须超过五个字,最好加上一些小表情,或者直接发语音,这样即使不见面,我也能知道你有没有对我不尊重。”
上天作证,这个世界上没人敢不尊重宁垚。
他娇纵又金贵,从小就生活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平等地看不起每一个人,更准确点来说,他喜欢谁就看得起谁,不喜欢谁就看不起谁,周围的一切评判标准都是按照他的喜好来。
身边那些所谓的朋友,也多半是看在他家世显赫、样貌出众的份上,才勉为其难忍受他的脾气。
不过,在"谁能忍受宁垚脾气"这项比赛里,梁敬川可以拿到当之无愧的第一,所以听完这些条件之后,他依旧注视着对方:“嗯,还有吗。”
“肯定还有。”宁垚小声嘟哝,“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
“麻烦真多。”梁敬川将灯关掉,这样评价他。
“那又怎样。”宁垚心情明显比刚才好了点,说话又开始尾音上扬,“如果你再犯错,我就还来找梁爷爷告你的状,让他托梦吓唬你。”
“你最好能让他活过来。”梁敬川语气很淡,十分孝顺地说。
宁垚觉得后背一凉,吞了下口水,眼睛左右乱飘:“还是不要在祠堂讲这种话吧。”
梁敬川放慢脚步:“为什么,你不是经常来吗?”
对方身型高大,像堵墙一样挡住出口方向,宁垚心里毛毛的,不敢自己走,也不敢回头看梁爷爷的牌位,索性使劲推着他的身体往门外挤,声音含糊:“你快点啊,让我先出去。”
祠堂外是一条笔直通透的长廊,两人你挤我挤地出了门,穿过长廊往回走。
窗外是秋夜,花园里的植物影影绰绰,在夜风中轻微晃动,暖白的灯光一道一道印在他们脸上,随着脚步忽明忽暗地流转。
空气中有花香和夜风的凉意,宁垚走在梁敬川身侧,余光里是两人偶尔交叠的影子。
秋天到了,他大度地想,如果梁敬川再犯错,自己就勉为其难因为这个浪漫的季节而原谅对方一次。
祭祀地点在怀远市,宁垚的家人都葬在那儿,距宁湖有几十公里。
路上下了点小雨,天色阴沉,把车窗糊成一片朦胧。
到墓园时雨正好停,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宁垚跟着梁敬川下车,墓园的管理人员早已候在入口处,微微欠身引路:“邵先生刚来过,走的时候留下话,说中午邀请二位一起吃饭。”
梁敬川:“这么早。”
管理人员答:“是,邵先生原本打算等你们一起,但他膝盖的老毛病又犯了,叫了医生来。”
“很严重吗?”
“没大碍,天气原因,这几天总是下雨呢。”
梁敬川不再多说,和宁垚沿着青石台阶往上走,两侧的松柏刚被雨水洗过,绿得发暗,有工人正在擦拭石台,更换花束,周围的一切都很安静。
每年都来,流程也很简单,送花上香,再让宁垚鞠躬或磕个头就可以了。
因为祭祀的缘故,宁垚穿了件深色上衣,衬得一张脸白生生的,梁敬川忽然想起他刚被接到梁家时的情形。
当时宁垚被父母惯坏了,吃饭要梁敬川喂,还必须笑着提供情绪价值,例如说一些“乖宝宝吃饭呀”“谁是全家最听话的小宝宝呀”类似的鼓励,这样可以使他快乐地进食。
梁敬川觉得这完全是在找事,即便自己没有婚育经验,和小孩接触甚少,也知道面前的宁垚是个讨人烦的性格。
于是他把碗和勺子往桌上一放,不冷不热道:“你不吃,就代表不饿,去写作业吧。”
小宁垚哪受过这种待遇,脾气"噌"地上来了,一只小手使劲推了他肩膀一把:“你敢这么对我?你知道我爸妈是谁吗?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等他们来接我,到时候要你好看!”
说完气呼呼地跳下椅子,跑进房间,那么小一个人,把门关得震天响。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已经没有父母可以来接他了。
后来是梁敬川告诉他的,没有铺垫和委婉,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宁垚第无数次问起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梁敬川沉默一会儿,说:“他们已经去世了。如果你想,我带你去祭拜他们。”
宁垚哭得很厉害,哭到发了一场烧,管家方叔心疼不已,对梁敬川说:“你应该告诉宁少爷他父母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他长大后再讲明真相呀,他那么小,怎么能接受自己变成孤儿呢。”
病好之后,宁垚偶尔还是会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看我,可梁敬川依旧给出同样的回答。
再后来,他就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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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宁垚:这个世界太几把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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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风从墓园的山坡上吹过来,带着雨后潮湿的青草气息,宁垚起身时没忍住打了个寒颤,随即感觉后背一暖,梁敬川把外套搭到了他肩上。
午餐定在一家淮扬菜馆,包间很大,圆桌中央摆着一盆半开的兰花,水汽袅袅。正对门方向的主位上已经坐了人,头发花白,脖子里挂着副老花镜。
邵晖是梁佑与宁启文的共友,年轻时当过兵,在军区机关坐到了不低的位置,退休后过起了闲云野鹤的生活。
当年宁家出事时,宁启文有意将孙子托付给邵晖,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最终改了主意。
因为是故人之子,再加上宁垚体弱多病的缘故,这些年来邵晖对他格外疼爱,生怕一不小心宁家这根独苗就断了。
“邵爷爷。”宁垚朝他走过去,在邵晖旁边坐下,难得露出乖巧的样子,“早上听人说你腿不舒服,没事吧。”
“当兵留下的毛病,一下雨就疼,不碍事。”邵晖抬手抚了抚他单薄的肩膀,“倒是你,怎么看着又瘦了。”
梁敬川在宁垚身旁落座,不留情面道:“玩手机玩的。”
宁垚转过脸偷偷瞪了他一眼,随后又看向邵晖:“不是,我最近刚开学,各方面都不太习惯。”
“刚换了新环境不习惯是正常的。”邵晖缓声道,“你的专业主要是弹琴,爷爷不太懂,但无论到哪都不能受了委屈,有事情要及时跟我说,跟舅舅商量,知道吗?”
宁垚刚要点头,身旁便传来梁敬川的声音:“他这个脾气,恐怕很难在外面受委屈吧。”
宁垚的小脸立刻沉了下来,这时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邵晖轻笑了笑,让他们先吃饭。
席间梁敬川接了通电话,通话时间很短,几分钟内,助理简单汇报最近的安排,最后又提起一份来自厉锋董事的邀约,时间排到月中,地点定在对方的私家球场,大概是为了方便谈事情。
挂断后,宁垚立刻凑近过来,眼巴巴望着他:“打高尔夫吗?到时候带我去吧,都好久没跟你出去玩了。”
梁敬川将手机放在桌边,看了一眼宁垚碗里还剩大半的蟹粉汤:“喝完。”
宁垚知道这是条件,梁敬川把商人那点利益交换展现得淋漓尽致,经常拿这种小事来强迫他。
尽管没什么胃口,他还是坚持把汤喝掉,故意靠在梁敬川肩上,嘟哝着这家餐厅不好吃,这辈子再也不来了。
饭后宁垚去了阳台,鱼缸里养着几条浅蓝色的观赏鱼,鳍尾薄如蝉翼,在水中悠然摆动,他拿手机拍了很多照片,拍够了就蹲在鱼缸前好奇地和里面的小鱼对视。
“宁垚长大了。”邵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自己成家的事要上心。”
隔着落地门,梁敬川的目光从阳台收回来,说:“他暂时没办法和我分开生活。”
“你就是太固执,跟你爸一样,他去世前留下来那几句话本意是让你好好待宁垚,现在倒好,成你的心病了。”
梁敬川始终声色无动:“他老人家的遗言我得遵守,宁垚是成年了,但心智不成熟,还需要人照顾。”
“各方面我都可以帮衬。”邵晖说,“他现在不比小时候那么难养。”
梁敬川没说话,邵晖又问:“三十岁了,没遇到一个喜欢的吗?还是说你眼光太高,谁也看不上。”
“我对这方面的事不感兴趣。”梁敬川答得敷衍,“工作忙。”
“你倒是对工作上心,像你这个位置,如果家庭不稳定,事业也会受到影响,你做事沉稳,但骨子里太偏激,不懂得平衡。”
梁敬川并不觉得自己家庭不稳定:“我挺好的,家里有宁垚已经够烦了,再多一个可能会打起来。”
邵晖皱了下眉,隐约有发怒的前兆,阳台门这时被推开,毫不知情的宁垚走进来坐到梁敬川身边,把刚拍的照片给他看,嘀嘀咕咕点评着,刚才不太平和的交流才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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