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敬川没有回答,重新拨了一个号码,目光投向窗外缓慢蠕动的车流,眉头微拧:“怎么这么慢。”
“可能前面出事故了。”吴睿探出头往前张望了一眼。
电话被接通,梁敬川问:“宁垚呢。”
对面的保镖如实答:“还在房间,没有出来过。”
“一直没出来?”
“是的,房间被反锁了。”
“打开门。”
“好的。”
电话始终没有挂断,梁敬川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听筒里金属开锁的细响,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变得格外分明,随后是两个保镖错乱的对话。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瞬间冒出头,梁敬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栓住,又强行按着跳动。
片刻后,保镖的声音终于传出来:“……梁先生,少爷不见了,隔壁阳台绑了条绳子,距离地面还有五六米,应该是从绳子下去的,后面是花园,不过后门都锁了。”
梁敬川说:“去花园找,再安排几个人从后门出去。”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来电提示,看到联系人后他立刻按下接听:“宁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祝玉锴带着笑意的声音:“梁董事长。”
吴睿从后视镜里看过来,脸色变了。
梁敬川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车流像一条模糊的河,红灯冷冷地凝固在他眼底。
“宁垚在哪。”
“别紧张。”祝玉锴那头环境嘈杂,风声人声混作一团,他语调却懒洋洋的,像是置身事外,“你派人盯了我这么久,我总得回点礼。”
“你要的东西我现在就可以给。”梁敬川一字一句,“把宁垚送回来。”
“何必呢。”祝玉锴笑了笑,“宁垚活着的话,宁家的股份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动的,除非你想和他做仇人,再说人我都绑了,就算放回去我们也不会握手言和,看看李作琛就知道了。”
“我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说这些。”祝玉锴好像知道怎么伤害梁敬川最有效,“宁垚就在我身边,你现在是不是很想听听他的声音?腿断了也是能说话的。”接着像有什么东西被拖到旁边,“来,这个手机只能打一分钟的电话,跟你舅舅告个别,好好说几句。”
一阵耳鸣从大脑穿过,梁敬川用力握紧手机,那种心脏被用力按压的感觉又出现了,甚至比刚才更加剧烈一些。
听筒里先是响起刺耳的风声噪响,紧接着,宁垚微弱的呼吸透过杂音传过来,断断续续。
梁敬川的呼吸跟着停了两秒,然后变得有些沉重,他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尝试着开口:“宁垚……你先把手机给旁边的人,我跟他谈,快点。”
宁垚喘着气咳嗽了几声,声音轻得像一缕细烟,仿佛隔着漫长的距离马上要飘散了。
耳鸣越来越严重,尖锐的啸声几乎淹没一切,梁敬川把手机抵在耳旁,指腹因用力而微微发颤,他听到宁垚用更轻的气音说了几句话。
两秒后,时间恰好满一分钟,通话被系统自动掐断。
九点十分,宁湖市郊区外几公里处的一座仓库起了火,火势连绵成片,照亮了半边天空。
很快有人报了警,但仓库已经大面积坍塌,搜救只能等火势稍弱后再组织,火烧了整整两天一夜才在消防救援的协同下被扑灭。
宁湖市对这件大规模火灾进行了报道,本地新闻频道和几家自媒体平台都发了消息,清理结果显示起火点位于仓库东南角,附近提取到少量人体组织残留、大量暗褐色血迹,以及一个金制的平安锁。
火灾结束后的第二天深夜,梁敬川终于回到家。
方叔从房间出来,几次欲言又止,直到梁敬川快要踏进电梯,他才轻声开口:“下午检验科来过电话,少爷……被送回来了,要在祠堂给他立牌位吗?”
梁敬川嗓音沙哑地“嗯”了一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很平静,眼底有细细的血丝。
方叔手里拿着一盘录像带,向梁敬川解释:“我在收拾少爷的东西和衣服,想着挑一部分,下葬的时候能用到。”
梁敬川看了眼,伸手接过来,低声道:“他的东西都别动了,放在家里吧。”
上楼后,梁敬川在宁垚的房间前停下,推门进去。
这里一切都维持着几天前的样子,枕头上还有被宁垚枕过的凹陷,夜很深了,屋内没开灯,梁敬川站在门边看了几秒,从玄关慢慢走到阳台,又回到床边,哪里都没有宁垚的影子。
从前梁敬川很注重时间概念,生活和工作都自有一套严苛的秩序,可他现在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好像很难习惯身边没有宁垚,站了片刻后,他用电脑放了刚从楼下拿来的录像带,是宁垚过生日时父母拍的。
五岁的宁垚脸庞圆软,模样幼小,正望着镜头认真唱儿歌,童声稚嫩而清脆,他母亲偶尔逗他一句,宁垚就停下来捂着嘴笑,笑完再继续唱。
十分钟的视频,梁敬川看了两遍,第三遍播放到一半的时候,梁敬川觉得空气里好像也没有宁垚身上的气味了,他躺进宁垚床里,侧过身,鼻尖抵着被子,还是没有闻到任何关于宁垚的味道。
梁敬川松开右手,掌心里放着那枚表面被烟熏得发黑、已经有些变形了的平安锁。
大脑完全无法空闲下来,似乎需要不停回忆和宁垚有关的一切,才能完成一次又一次呼吸。
他想起和宁垚的最后一通电话里,宁垚说的那几句话分别是“不用”,“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还有“我恨你”。
当时伴随着严重的耳鸣和风噪,但现在这些话在梁敬川脑海响起来,只剩下宁垚很轻的声音和一种无可挽回的决绝。
黑暗中,梁敬川凝视着这枚锁看了许久,重新合拢掌心,闭上眼。
在冰雪尚未融化的初春,宁垚走了,平安锁也没能留住他。
这个念头在梁敬川思绪里短暂停留了少时,他轻轻抱住宁垚的被子,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着,终于感受到胸口里面传来缓慢绵长、久久不散的余痛。
都别怕,是本甜文(作者丢下一包电子纸巾后迅速跑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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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几场阴雨过后,枯黄细碎的叶子大多落尽,铺在地上又被雨水泡得软烂,伴着袭来的冷空气,怀远市正式进入秋天。
下午六点钟,一个人骑着小车,冒雨停在一幢单元楼前,从车上抱下几个箱子,乘电梯上楼,找到门牌号后,他抬手叩了叩门:“您好,有人在家吗?”
约莫过了三分钟,里面才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门被打开,从门缝里露出小半张漂亮白皙的脸,眼睛很大,看上去似乎刚睡醒的模样。
“你找谁。”
快递员愣了愣,视线从男孩的脸移到箱子上:“是小宁先生吧?麻烦签收一下快递。”
男孩太困了,连看也没看就接过笔签了名字,关上门,将箱子放到玄关处,回房间躺进床里。
枕边的手机震动起来,他迷迷糊糊看了眼,按下接听。
“我给你买了几件衣服,收到了吧。”电话那头,苏雪林似乎正在走路,声音被风吹得断续不清,“我真的要冻死了,为什么今年冷得这么快,出门都没办法穿裙子!天气预报还说要继续降温。”
窗外是傍晚的阴雨天,冷风不休地吹着,宁垚把手机搁在肚子上,半睡半醒地应付:“我这边也好冷……雨一直没停。”
“那你拆了快递,试试衣服呀。”苏雪林说,“我买了很多,还有一部分明天才到。”
宁垚不情愿地嘟囔:“你给我买的衣服都太贵了,每次穿去琴行,他们老问我是不是被包养了。”
苏雪林非常遗憾:“你要是再高十厘米,我就考虑考虑。”
“……”宁垚睁开眼,艰难地从被窝里爬起来,走出房间,按亮了客厅的灯。
这个家的整体面貌基本一眼就能望到底,七十平的两室一厅,宁垚睡主卧,客卧起初被他改成衣帽间,后来琴行老板低价转让给他一架二手钢琴,衣帽间又变成了琴房。
客厅陈设简单,只有沙发和餐桌椅,宁垚还没有工作的时候,苏雪林担心他无聊,又给他买了台电视机。
苏雪林出手阔绰,一台超大屏电视机不但跟这个家格格不入,还把房子衬得更狭小了。
就像这台电视一样,宁垚刚住进来时也极不习惯,由奢入俭难,他住惯了体面、整洁又宽裕的房子,从医院躺了半年出来之后第一次看到这个家,那种浑身不适感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当天晚上苏雪林一走,宁垚独自面对冷冰冰的房子哭了半个小时,直到哭累睡去,第二天早晨饿得胃疼,只好爬起来给自己煮面吃,手指还被烫了一下。
他粗糙地处理了伤口,一边大口吃着饭,一边不停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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