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太冷了。我想回家。”
袁楚看着他,舍不得地轻微点了下头:“好。”
徐来却没动,而是问:“你要去我家吗?我们好好聊聊。”
刹那间,袁楚那双幽深漆黑的瞳仁犹如死而复生的灰烬,重新燃起了星星点点的光亮。
“好。”同样的字眼,此刻语气中却夹杂着隐忍不住的雀跃,更刚才的状态判若两人。
在这之后徐来跟袁楚都没有再进行任何交流,依旧一个人在前一个人在后,中间保持着几米的距离往同一个方向走着。
到了单元楼门口,徐来即将踩上楼梯继续往上走的时候,他看了看脚下的台阶,停住了。
等袁楚坐着轮椅也走到地方,徐来问他:“你怎么上去?我可不会扶你。”
袁楚不紧不慢从轮椅下方的储物箱里取出折叠拐杖,打开后撑着拐杖站起身,对徐来笑了下:“我自己可以,就是可能需要你帮我拿一下轮椅。”
徐来嘴上反感:“就你事多。”
但还是绕到袁楚身后替他抬起了轮椅。
两个人一个撑拐杖一个抬轮椅,慢腾腾地一级一级台阶往上,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两道挤在狭窄楼道的身影忽隐忽现。
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口,徐来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撑着拐杖的袁楚。
“你平常都会在轮椅里放拐杖吗?”
袁楚咳了声,说:“会的。”
徐来觉得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出来,只好不再去纠结,转动锁孔,打开了门。
到了家里,徐来把轮椅放到玄关让袁楚到沙发那坐下。
然后徐来去洗手间冲了把脸,在袁楚旁边跟着坐下。
看到袁楚静静坐在家里沙发上的模样,徐来不禁有些晃神,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恍如隔世的唏嘘。
上次袁楚出现在他家里,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几年时间,好像过了一辈子一样那么累。
“当年王涛的事,你最后是怎么处理的?......你杀人了吗?”
徐来觉得他跟袁楚之间有好多好多话都没有讲开,思索之后,他先问起这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我让我的人关了他七天,他被放出去的时候牙齿被拔光,眼睛看不见,脚也没了一只。”
袁楚说这话的语气平淡的没有丝毫起伏,跟大学时作为优秀学生上台进行学术汇报的模样别无二致。
“他是个赌鬼,即使被折磨成那样也死性不改。没钱了就跟人赌手指,十根手指输得只剩两根拇指,后来听说他被仇家堵在巷子口用铁棍打了一顿,死了。”
讲到这里,袁楚直视徐来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这是旁人眼里的版本。真实情况是,王涛瞎了以后其实根本没法赌,是我逼着他跟人赌手指,他的手指被人活生生用钝刀子割下来八次,每一次都是我的旨意。
他被仇家活活打死,也是因为我跟他的仇家透露了他的位置。他死之前像狗一样匍匐在我脚边,求我救他一命,而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眼睁睁看着他痛苦扭曲直到咽气之后才离开。”
袁楚说:“我没有杀人,但也仅仅是没有杀人。”
徐来说不清他现在的心情是庆幸袁楚没有杀人多一点,还是害怕袁楚手段阴狠多一点。
他捞过抱枕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抓紧了一个支撑自己的支点,用力到胳膊发酸。
袁楚用手撑着沙发朝徐来挪得更近一点,片刻不移地盯着他的脸,“徐来,陈阿姨不在了以后,我是唯一一个会无所不用其极地保护你的人。”
“你可能会觉得我极端、狠毒、报复心强,但我身上这些不好的部分都是保护你的工具。徐来,我希望你可以利用我。”
不想喜欢他没关系,不想看见他没关系,只要徐来能在被伤害时想起他,给他一个付出的机会就好。
能继续被徐来需要,就足够了。
袁楚深沉而无望地默默注视徐来,眼中那种毫无指望却又孤注一掷的厚重情感,几乎要把徐来吞没。
徐来抿紧唇,嘴唇都咬得发白,他下意识皱起眉头,小声说:“我不想利用你。我只想不再那么痛苦了...”
“你...”徐来咽了口唾沫,“你催眠我控制我,我毁了你的画展跟名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捅了你......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起过去很多事情,脑子很乱又停不下来,你看见我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你难道不想放下过去的一切开始新生活吗,你拥有那么多,你的世界并不缺我一个,你完全可以忘了我去找更好的人——
我很恨你,你难道不恨我吗?”
“从来没有。”袁楚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后缓缓抬起手覆在他的胸口处,轻声纠正:“你应该问我难道不爱你吗,那样我就可以告诉你,我爱你,一直很爱你。”
第61章 褐色伤疤-N
袁楚低头看了一眼手掌覆盖的位置,唇角微微扬起,告诉徐来:“每次看到胸口的疤,我都会很开心,因为这是你留在我身体上的痕迹。”
徐来莫名眼眶发烫,带着数落口吻骂他:“你是不是傻啊,我捅你这一刀差点让你再也醒不过来,你竟然还开心?”
袁楚嘴角依旧挂着浅淡的笑,察觉到徐来眼底的关切,他只觉得心脏涂满蜂蜜,随着每一次震动将甜蜜灌进血液传遍全身。
“如果你不解气,我可以任你捅,多少刀都无所谓。”
徐来闻言狠狠瞪了眼袁楚,神情像是埋怨袁楚不拿自己的生命当回事。
而袁楚笑意渐浓,问徐来:“你想看看你在我身上留的这道疤长什么样子吗?”
徐来眉心微皱,看着袁楚的胸口,迟疑着半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袁楚便猜到徐来心中的想法,一言不发单手一颗颗解开大衣纽扣,然后又慢慢解开病服的纽扣。
随着病服敞开,袁楚白皙瘦削却不乏锻炼线条的胸肌在徐来面前展露。
左侧锁骨下方四五厘米的位置,一道褐色凸起的狰狞肉疤突兀横在那里,肉疤上还有明显的针线缝合痕迹,好像干净画布上凭空出现的一笔不和谐的褐色颜料。
徐来目光落在疤上,表情流露出感同身受的心疼。
他看着疤,袁楚则始终窥察着他的脸色。
等徐来眼中的疼惜神情再也隐藏不住,袁楚适时开口提起治疗时的事。
“受伤的地方离心脏很近,醒来时医生跟我说我的手术进行了36小时,输血7000cc,相当于全身换血两次。”
徐来眉心渐渐拧成一团,而袁楚还在说:“每到阴雨天,这里都会很疼。好像里面填满了冰块,又凉又空,每心跳一次就抽疼得厉害。”
随着袁楚示弱的讲述,徐来呼吸都跟着放缓,整个人陷入压抑的难受。
他满脑子都是想象的袁楚做手术时的样子还有袁楚为了救豆丁被车撞,全身裹满纱布的模样。
袁楚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之后又被车撞,他的身体受得了吗?
徐来心中纠结,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还离他半条胳膊远的袁楚不知不觉间已经坐到了他的身边。
“阴雨天的时候你会想起陈阿姨,而我会心口疼,我们都是不适合阴雨天的人,下雨的时候就该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不是吗?”
袁楚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徐来的脸,视线从眼睛到鼻子最后定格在嘴巴。
此刻他们的距离很近,只要稍一靠前,就能触碰他了。
袁楚喉结隐忍滚动一番,浓黑纤长的眼睫垂下,遮去双眸暗涌的情欲,开口时嗓音已然哑透:
“徐来,之前的所有是我不对,以后我会学着用你能接受的方式爱你。对不起......不要再推开我了,好吗?”
徐来因为袁楚的声音回神,直到这会才意识到他们离得那么近。
他往后挪,很快后背抵在沙发扶手,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你离我远点,别靠我这么近。”徐来拧眉驱赶,伸手去推袁楚肩膀。
即将碰到袁楚的一瞬间,他的手遽然被握住。
徐来试图抽回手,可袁楚握得很紧,他丝毫挣脱不出来。
“你放开我!”徐来吼他。
袁楚面色沉寂,几乎要把徐来的手揉进他的掌心,他用近乎蛮横的力道将手指一根根挤进徐来的指缝,让他们十指交叉紧扣在一起。
“徐来,不要回避我,”袁楚语气坚定,“你不可能躲我一辈子。”
徐来张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确实不能跟袁楚像现在这样拉扯一辈子,他早晚要面对他们之间的感情。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要明白他到底想不想和袁楚重新开始。
除了恨,他对袁楚还有爱吗?如果有,这份爱还剩多少,足够他有信心在往后漫长岁月里靠着这份爱意抵挡过每次伤心旧事涌回脑海的情绪漩涡吗?
他不知道。
徐来闭上眼睛,一颗说不清为什么存在的眼泪瞬时从他的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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