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优没听懂,“不知道?”
“他失踪了。”严陌一的声音很平静,“灾前我回来过,当时想把他带走去别处修养,但没想到当天晚上会发生那样的事。”
“他说……”严陌一顿住话语,他突然有些不忍心告诉江子优真相。
夜晚,海水在悄无人声时分混着风暴暴涨,刺耳的警铃打破一个个梦乡,门户乍开,人群蜂拥着往高处迁。
他拉着雁回时,顺着人群撤向高地,一道哭喊声从不断上涨的洪流之中拨开了夜色的视野。雁回时猛然回头,无数摇晃的手电瞬间凝于那一点,又在自顾不暇中黯然散场。
“救救我儿子!求你救救我儿子。”
借着岸边摇晃的手电光,他看见一个父亲在齐胸深的浑水里,正拼了命地把一个几岁大的小孩举出水面。而那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小孩,露出了一头极其刺眼的白发。
雁回时身形一愣,趁他不注意,一个转身便冲下斜坡跳进了湍急的水流中。
“雁回时!你给我回来!”他在岸上吼着,雁回时充耳不闻地游了过去,抓住衣领把那个孩子递给了他,有迅速转身朝那位父亲游去。
一阵浪卷来,裹着不知从哪来的木板将他们推远。
“雁回时!!”
雁回时看着他,没有呼救,只是摇了摇头。
他依稀辨认出了口型,那是:哥,不要告诉他。
*
“他说……他要等你。”
“他交代过,不要你找他。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不要让你知道。”
江子优没有说话。
“你别怪他。”严陌一的声音有点抖,“他大概觉得……你看到奶奶走的时候已经很难过了,他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
江子优握着手机,站在深夜空荡的街道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怪雁回时。
“他在哪里?”江子优问。
“我真的不知道。”严陌一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闷,“子优,你还好吗?”
江子优挂了电话。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到海边。
夜很深,海很黑,潮水一下下拍打着沙滩。他在沙滩上坐下来,看着那片吞噬了他父亲、又吞噬了他爱人的海,忽然觉得,也许跳进去也不错。奶奶在那里,雁回时也在那里,他们都在那里等他。
只要往前迈出那一步,他就不用再面对这空荡荡的世间,不用再忍受这种被生生撕裂的痛楚。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一步步朝前走着,海水打湿他的鞋袜,漫过脚背、小腿、膝弯……只要再走几步,一切就会结束吧。
海风呼啸着,他的腿好像突然间灌满泥沙,重若千钧。
最终,他停了下来,重新走回了岸边坐下,很很久之前的蓝海那夜一样,坐到天亮,坐到日出把海面染成金色。
只是这次,他一滴眼泪也没流。
*
雁回时的葬礼很简单,严陌一处理的。江子优没去,严陌一也没叫他。
他知道那是怎样的光景。
猫儿山,数不清的牌位。长明灯,纸铜钱。
那之后,江子优变得异常安静。他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完成作业。只是不再说话,不再笑,不再画画。
他也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奇怪的是,雁回时一次也没有进入他的梦。江子优每晚闭眼,期待能在梦里见到他,哪怕只是一眼。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的黑暗。
卡尔担心他,拉他去教堂,去佛寺,去所有据说能通灵的地方。江子优都去了,跪在每一个神像前祈祷:让我梦到他一次,就一次。
还是没有。
而烟波蓝的水却成为他的梦魇,不断循环。受不了。尝试四,但是怕死。
直到有一天,他去给奶奶祭拜。跪在供台前时,他忽然说:“奶奶,您帮帮我,让我见见他。”
那天晚上,雁回时终于来了。
梦里,他们还在花店。雁回时在修剪花枝,江子优趴在旁边看。阳光很好,风铃在响,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你来了。”雁回时说,没有回头。
“嗯。”江子优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我很想你。”
雁回时放下花剪,转身看着他。他的脸色比记忆中苍白,但笑容还是一样温和。
“好好活着。”他说,然后一点点变得透明,消失在阳光里。
江子优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他习惯性地转身,想拥抱身边的人,手臂却扑了个空。
冰冷的床单,空荡的半边。
那一瞬间,所有被压抑延迟的悲伤,如同海啸般冲破堤坝。江子优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终于哭出声。
那是雁回时走后,他第一次流泪。
哭到喘不过气,哭到浑身发抖,哭到意识模糊前,他忽然想起梦里雁回时说的话。
好好活着。
他擦干眼泪,翻身起来,把雁回时的“遗物”打开,上面是满满的待办事项。
往前翻,是一句话。
——好好活着
手没拿稳,那本子就摔开了来,落在六月二十一日的书带夹页上。
江子优不知道雁回时写下这些文字时是什么心情。
跟着时间顺序往后翻,上面还有好多未完成的事项。
和江子优一起看电影……
和江子优一起吃第三街道的甜品店……
和江子优拍一张合照……
和江子优……
和江子优……
一行行的,好像怎么也写不完,也怎么都数不尽。
视线开始模糊,他觉得自己这学期的高数大概要重修了,否则怎么这样简单的数数都开始数不明白。
“雁回时,都怪你。”
“都怪你。”
他合上本子。紧紧抱住了这世间唯一仅存的味道。
第81章 不敢回看
“你这是已经确定要走了?”
“嗯。下学期的休学手续我已经办好了。”
“行,”安时东没有多问,只是微微耸了耸肩,“那我找新室友了。”
一旁的卡尔急了,“Yonah,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不知道。”
三个人就这么在霏霏飘雪中站着。
“你好,我可以和您说几句话吗?”一道温声细语穿插进了这对话。
三人同时转头,就见一个同系的女孩子正捧着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站在不远处,脸颊连着耳根红了一片,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
卡尔见样很识趣地转过了身,准备让出空间,望见身旁安时东一副兴味盎然没什么表示的模样还手动拉了一把,“你别挡着人家。”
女孩深吸一口气朝江子优往前迈了一步,“Yonah,今天是情人节,晚上的派对……我可以邀请你作为我的男伴吗?”
“抱歉。我不喜欢女孩。而且,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女孩愣了一下,似乎把这回答当做了某种敷衍的拒绝,有些不太甘心,“你男朋友?是谁啊……他长得比我好看么?有照片么?让我看看行不行?”
照片吗。好像没有。大概也不像女孩子般好看。
但他爱他。很爱很爱。
女孩见他不说话,愈加坐实了脑中那敷衍回绝的猜想,有些恼怒,目光在身后的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发怨般朝刚才离江子优更近那个人指了过去,“是他吗?”
安时东挑了挑眉。
卡尔转向安时东,得意地指了指自己,“他说我吗?”
安时东翻了个白眼,“你是吗。”
卡尔叹了口气,把安时东拨开,站到了江子优面前,“很遗憾,我不叫雁回时。”
见女孩目光往他身后瞥,他又往旁跨一步,挡住了安时东,“当然,他也不是。”
“放弃吧,小姐。他和他男朋友非常相爱。”
是啊,他们非常相爱。
可是……雁回时是什么样子呢。
一瞬间,他的大脑空白。
江子优蓦地流下眼泪。“对不起。”仓皇逃离。
*
他踏上了一个人的旅途。
按照雁回时遗愿清单里那些事项核对着一个个完成,每完成一项,他就在后面画个半勾。
又是一年夏天,江子优还是回去了。
月亮岛刚经历过一场台风,满目疮痍,到处是倒伏的树木和散落的招牌。就连院子里那棵芒果树也没能幸免。他沿着海岸线一路走着,发现“蓝海”沙滩吧正在重建,HARBOR花店已经换了招牌,变成了一家咖啡馆。
什么都没留下。
他继续向前走着,漫无目的似得走过往日熟悉的每一条小道,走得累了、渴了,开始发困了,也丝毫没有停下。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漫无目的走着,还是在固执地寻找着什么。
他走到老码头,听到哭声,脚步顿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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