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第二天醒来,他才发现手机上那两条未接来电。江子优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赶紧发消息过去解释,说晚上一定打回去。
结果晚上打过去,铃声刚响了两下,就被那头秒挂断了。
完了。雁回时生气了。
江子优看着那刺目的“对方已拒绝接听”,一头把自己栽进了枕头里沉思。过了几分钟,在他深思熟虑仍然没有想好这次要怎样哄时,雁回时的消息弹过来。
【粘人大鸟】:花店今天太忙了,走不开,等忙完给你回。
江子优盯着那条消息,拍着胸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有生气,不过谅雁回时也没有可以生气的理由,他忙一次,雁回时也忙一次,扯平了。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翘起嘴角,非常“懂事”地敲下一个字。
Youyou:好。
末了,又从上面差点没对上焦的一大堆图片里挑出一章来改了改表情包,OK,发送。
Youyou:[乖巧兰戈尾巴比心等待.jpg]
电话是在早上打来的,打过来时他正在去往下一堂课路上。
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两个人电话总对不上,常常是电话响很久才接,或者说不了几句怕影响对方休息只能在意犹未尽时作罢。
于是每天的视频通话变成电话,又变成断断续续语音条,最后只剩下隔三差五永远叉开着一个时差的文字回信。再到后来,两个人的对话框就变得零零散散,被各种灰色的时间框标注上断裂的节点。甚至有时他发过去一大段消息,都得隔好几天才收到回复,还尽是些“嗯”、“好”、“这样啊”等诸于此类的“万能答题模板”。
江子优看着不是滋味。算着雁回时在线的时间,强,撑着眼皮打了电话,结果刚一响就被掐断,弹出一个冷冰冰的“忙”字来。
不同于上次的扯平,这次雁回时那边是负数了。
他不服气的拨打又挂断,拨打又挂断,如此反复堆砌出好几页“对方已拒绝”失败通话邀请,却仍然只得到一条回复消息问他:宝贝,怎么啦?
怎么了?你男朋友要被气死了。江子优在心里绕圈蹬脚踩来踩去,坏蛋雁回时,怎么这次不心软一下,哪怕是逗他的接一下电话呢?
……看来花店最近真的很忙吧。他气馁的想,在屏幕恶狠狠敲下了三个字:没怎么。
敲完,他便将手机“啪”的地倒扣在了桌子上,结果没等半分钟,他就忍不住翻了过来。他盯着屏幕上“宝贝”两个字和末尾结语的那个“啦”皱了皱眉。
雁回时从没有这样叫过他。
哪怕是在床畔,也只是“优优”、“嗯嗯”的叫。江子优记得当时问起,雁回时还特地解释过,他不想将他的爱人概括于这种不具姓甚名谁的旖旎称呼上,这个称呼如今已经太泛滥,也太轻易在未来万一的那一天里被他之后的后来者关联……他不愿意。
江子优不明白他这杞人忧天的担忧,但江子优可以肯定的是,他只会爱上雁回时。
但现在……他盯着屏幕,重新敲了三个字。
Youyou:接电话。
电话再度拨出,没等对方来得及将响铃掐断,江子优迅速切出悬浮窗在另一个联系人的对话框又打了相同的一行字。
Youyou:接电话。
嘟——嘟——嘟——
电话终于被拨通。
“那个、子优,早、早上好啊。”严陌一心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欲盖弥彰,昭然若揭。
“我这边晚上十点了。”江子优现在没什么心情和他寒暄,开门见山地切入了话题,“雁回时呢。”
“啊……他在忙着清理新货呢。”
听筒那头的答话带着微弱的回声,听起来空旷又狭窄,似乎是在楼梯口一类的地方。江子优眉头蹙了蹙,花店里没有这样的地方,他百分百确定。
“让他接电话。”
“呃,要不等他忙完,我让他给你回拨吧。”严陌一干巴巴地朝他提议道。
话音刚落,听筒那边便一阵滚轮声经过,被江子优敏锐捕捉,微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在照顾奶奶的日日夜夜里,这声音他不知道已经听过多少遍。
“你们去医院做什么。”他下意识站起来,几本书本被扫落在地,他看了一眼,没顾得上捡,“雁回时是不是出事了。”
“别紧张,子优,”严陌一大概也知道这漏洞百出的谎言根本兜不住,“只是一个小手术,恢复期需要静养。别担心,没事的。”
“那他手机怎么在你这。”
“不放我这,他每天都要守着你的消息,怎么静养?”严陌一有些无奈,“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我如果不把手机收了,他根本不可能好好休息。”
这倒像是雁回时会做的事情。
江子优想了想,暂且接受了这个说法,“那……大概要多久?”
“就是个小手术,观察几天就没事了。”严陌一见他不闹了,赶紧顺毛捋,“你先休息吧,你那边现在应该挺晚的了吧,赶紧去睡。等他醒了,我立马让他回你。”
“好。”江子优捏着手机,慢慢坐回了床边,“严大哥,麻烦你照顾好他。”
“放心吧。挂了。”
*
第二天,江子优很早就起了,睁开眼先检查了手机消息。嗯,确认没有。算算时间月亮岛那边应该是深夜,雁回时刚睡下不久。
咕。肚子发出一声抗议。他搓了搓脸起身朝厨房走去,刚过转角,就撞见刚熬完通宵的安时东,两人都被对方脸色吓了一跳。
江子优刚转身准备给安时东腾地,就被身后那道声音叫住了。
“喂,这个,怎么煮。”
他停下脚步,从安时东手里接过那包意面,看了一眼包装上的说明书,一言不发地帮他烧水煮上了。
锅里的水咕噜噜地翻滚着,冒出腾腾热气,他盯着那些气泡不可控地陷入昨晚的梦。梦里,雁回时站在烟波蓝的海里,被水慢慢漫过胸口、脖颈、口鼻,他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把虚空。
“别煮太软了。”安时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哦,好。”江子优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面捞出来分装在两个盘子里。
安时东奇怪的看着他,像是讶于他今天的情绪如此平静,“你怎么了?”
“我总感觉最近有事要发生。”
“关于你男朋友?”
“我不知道。”
两个盘子先后从厨房端了出来,安时东打开了电视机。
【1月18日报道,近日,受强台风影响,东南沿海局部地区突发风暴潮及海啸,沿海部分低洼村落和景区受损严重,遇难与失踪人数仍在进一步核实,目前搜救工作已经进行至……】
“江子优,你看到过我遥控板吗。”
刚缠上的意面“哗啦”滑回了盘里。
“喂。”安时东没听见应答,刚转过头就见江子优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立马顺着那目光看了去。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灾区航拍,又看了看江子优,不可置信,“你准备回去?”
江子优没有回答,他知道,现在回去大概也无济于事。
电视里,新闻还在继续播报,他摸出手机,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机械的女声冰冷地从听筒里传出。他火速挂掉,转拨了花店电话,“嘟嘟嘟”的声音一遍遍重播着,显而易见地无人接听。
最终,打给严陌一响了很久才接,“子优?是有什么事吗?”
“……雁回时呢?”他张嘴,发现每吐露一个字双唇都粘黏。
“他啊,还在休息。”
“严大哥,你会骗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江子优幽幽开口,“雁回时不是做手术吧。”
这话对面没有反驳。江子优挂断电话,打开购票软件。
“今天飞那边的航班基本都取消了,最早的也要等明早转机。”安时东的声音从旁传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
然后便同往常般上学、吃饭、兼职,该干嘛干嘛,只是大概因为心里装着事,他觉得自己这一整天似乎都浑浑噩噩。他回了房间往背包塞了几件衣服,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坐在床边一直等到天亮。
天一亮,他就冲去了机场。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加转车,他眼都没合,只是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层。
到月亮岛时,已经是傍晚。他拖着行李箱跑向花店,却发现卷帘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纸。
“店面转让,有意者请联系……”
他愣在那里,然后想起什么,颤抖着拨通了严陌一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了。
严大哥,”江子优的声音是哑的,“雁回时……他在哪里?”
电话那头,严陌一叹了口气,“你果然回岛了。”
“严大哥,他在哪里。”
长久的沉默。然后,严陌一轻声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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