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小码头往回走着,海风吹着,气氛难得轻松。没走几步,江子优突地停下了脚步,“回家的路是不是走错了。”
“没走错。今天走这边。”爷爷立马给他答疑解惑。
“为什么要走这边?”江子优不解。这边不是更远吗。
“买两条鱼。”
“买鱼做什——”么字没出口。他便感到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他不解地靠过去,就听雁回时压着笑意低低地提醒他,“看桶。”
他跟着这提示看去,望见爷爷手里那个连一滴水都没沾着的空水桶,瞬间恍然大悟,转头和雁回时对上视线,两人默契地抿紧了嘴唇,一个劲颤起肩来。
*
和雁回时回到“眠海”,是傍晚。
旅游淡季,人少,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芒果树的影子落在地上。
江子优推开门。大厅的灯亮着,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
侯春华看到他回来,只是抬了一下眼,什么也没有再提。
“奶奶,”他歉疚地喊了一声,“我……我回来了。”
奶奶点了点头,看到江子优身后的雁回时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洗手。”她用锅铲敲了一下铁锅的边缘,借着擦汗的动作抹掉了刚泛起的泪意,“准备吃饭。”
江子优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知道奶奶这是妥协了,想用一顿饭把昨天那页翻过去。但他既然把雁回时以男朋友身份带回来了,就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奶奶……我断不了。”
江子优果决地跪下,仰头望向奶奶的眼闪烁着泪光却坚定非常。他决定了,不管接下来会迎来什么他都要给奶奶一个交代。打也好,骂也罢。他都认了。他不怕。他要堂堂正正告诉爷爷奶奶他喜欢雁回时。
他就是爱雁回时,堕落了、疯魔了、无药可救了。什么样的话都没关系。
但是奶奶什么话都没有讲,只是看着他们两个,眼里泛起泪光。
“怎么会呢……奶奶把你拉扯大的,你心里想什么,奶奶知道,奶奶这几天也想了很多,你们都是好孩子,只是一下子糊涂了,只要你们还没走到最后一步,只要还没做出那种……那种无法挽回的事,现在收回心来,还来得及。听奶奶的话,趁早断了,行吗?”这一次,奶奶的眼望向了雁回时。雁回时轻轻摇了摇头,屈膝跪在了江子优身旁。
只要没到最后一步……江子优眼里也泛起泪光。
在老那一辈人的观念里,只要没发生实质性的**关系,就还能算作年少无知,还来得及。
可是……爱不是那样一句两句都说得清的,也不是那样一句两句就能断得了的。
“来不及了。我们早就做过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侯春华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这一顿饭吃得沉默。
桌面上热腾腾的饭菜还在冒着白气,可侯春华却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掉进了一个彻骨冷寒的冰窖里。
*
那晚过后,侯春华病倒了。
病来得很急。起初只是感冒,后来发展成高烧,退下去又烧起来,反反复复,怎么也不见好,还冒出愈演愈烈的苗头来。
医生说,是心病。
江子优每天去医院,侯春华大多数时候闭着眼睛,不愿和他说话。偶尔醒来,也只是看着他叹气,然后默默流泪。
“是我害了奶奶。”医院走廊的金属长椅上,江子优头埋地低低的,手肘撑膝借力才稳住身形,“如果不是我……”
“不是你的错。”雁回时打断他,蹲下身,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她那么疼我……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留给我。我也想对她好,我想让她过好日子,可我……可我偏偏在这件事上,让她这么难过……”
他把头埋进膝间,无数念头蜂拥而至,涨得他头脑发疼。
是他把奶奶气病的。是他让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在晚年还要承受这样的痛苦。他望着地缝,艰涩开口,
“雁回时,那天,我是不是不应该那样做。”
雁回时看着这样的江子优,扭头望见病房玻璃窗里满身插管子的侯春华,喉结滚了滚,动摇的念头再度,“如果你想断……”
“我不想!”江子优猛地抬头,声音恶狠狠地,“雁回时,你也别想。”
“好。”他哑声承诺,手掌无意识地攥紧几分。
*
一个雨夜,江子优悄悄前往了海神娘娘的神堂。
深夜的神堂空无一人,只有长明灯在神龛前静静燃烧。江子优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尊慈悲的神像,第一次不知道该求什么。
求奶奶康复?可病因是他。
求神明谅解?可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最终他只是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一遍遍地叩首又叩首。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江子优回过头,看见雁回时站在门口,肩膀上洇着一大片雨迹。
“你怎么来了?”他张嘴,声音是连自己都想不到的哑。
“爷爷说你往这边来了。”雁回时走进来,在他身边跪下,“一起跪吧。”
两人就这样并排跪在神像前,如同那日在奶奶的目光中先后跪下那般。只是那时,他们心无杂念,只纯粹相爱。而现在……他们望向神佛,心中各有所求。
长明灯的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将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江子优望着那飘摇的影子,想起了神守三日。
守神三日,神佑三世。
那三日的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一求奶奶,无病无灾。
二求月亮岛,风调雨顺。
三求雁回时……
刺耳的手机铃声在寂静的神堂里骤然响起,江子优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爷爷异常冷静的声音:医院下病危了。
他抓起手机,一头冲进雨里。
人间的面总是见一面少一面。多年前他盼着暴风雨。现在却厌恶这场雨。
车在暴雨里疾驰,他湿淋淋坐在雁回时副驾,暖气吹来,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上是冷是暖。
他慌乱跑到抢救室外,望着那“抢救中”的灯牌,忽地抬手,在空气中扇出几道响亮的“啪”,没等雁回时来得及将他劝阻,视线陡然一黑,他跌进一张温暖怀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摸索向那黑暗中的轮廓。
三求雁回时……与他来日方长,岁岁年年。
*
“抢救中”字样灯牌熄灭。
雁回时在门外看着,不敢进,
“怎么站外面?”爷爷让进了。
“春华奶奶。”
“进来吧。”
“江爷爷你坐,”谦让椅子。
“坐下吧,小雁。”春华奶奶,“站着吃,还是坐着吃,总得有个地方。那天的长寿面,奶奶搞砸了。今天让你江爷爷给卧了四个蛋。”
“奶奶那天,和优优说了很不好的话。”
在病榻前,奶奶可能单独和雁回时有一次谈话。她可能依然无法完全理解接受,但在病痛和死亡的阴影下,她最放不下的还是孙子的幸福。她流着泪对雁回时说:“小雁……我或许……看不懂你们……但我只想优优好……你……你发誓……要永远陪着他,别让他受苦……”
雁回时沉默片刻,坦诚道,“奶奶,我做不到。”
“小、小雁啊……”手颤抖。声音含糊。
“奶奶你说,我在。”
侯春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眼里泪光闪闪,“我真是看不懂你们年轻人了……明明知道没有结果,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因为有些事,”雁回时轻声说,“不是因为结果才去做的。您和爷爷,悦姨和海潮叔难道是因为知道结果会如何才在一起的吗?”
侯春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
“优优那孩子……从小就过得苦。别人欺负他,妈妈不要他,他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她睁开眼,看着雁回时,“但他从来没抱怨过,总是笑呵呵的,好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奶奶知道,他那是怕我们担心,奶奶也看得见,优优对你,是不一样的。”
侯春华伸出手,雁回时握住。一个信封被塞了过来,里面是一张有着凸面硬质的卡片,他不收,老人的手很瘦,皮肤松弛,却紧紧地攥住了他,“这是你悦姨这些年攒给他的。”
雁回时看着那张卡,他帮忙取过很多次。里面是奶奶自己攒的钱。
“小雁,”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无奈,有担忧,但最终,都化成了某种深沉的托付,“我看不懂你们……也不想看懂。但我只求一件事……”
“您说。”雁回时抿了抿嘴,不敢贸然答应。照顾一生?相伴永远?他怕自己做不到。
“让他走。”侯春华的眼泪又流下来,“让他去更大的地方。”
她见过的。她曾在一年见过的。那一年的新春里来了几个头发颜色各异的男孩,其中一个指着他孙子从前收集的画册光明正大地告诉她,那是他男朋友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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