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_尔后会【完结】(88)

  他看着这场景,心里一顿酸楚,“奶奶,你随便生我气都没关系,但不要拿身体和我怄气。”

  他把饭放到床头,试探着站了过去。低头注意到奶奶拿着照片的手。那双手已经很老了,青筋凸起,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就是这双手,在他小时候给他煮粥、缝扣子、擦眼泪。就是这双手,在每一个月港节的夜晚,牵着他走过月亮湾的沙滩。

  他红了眼。

  “优优,奶奶没有生你气,奶奶、奶奶只是觉得这条路太难了……”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早些年间她也见过,渔船上男的和男的,他们被拖到晒场,被摁头亲吻,浸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下地抽开皮肉,混着说不清的谩骂与闲言碎语。

  两人的名字就此便从宗族族谱上彻底划去,但凡和他们有过亲近往来的人,也开始被胡乱揣测,在闲言碎语中被归为同类。

  他们实在受不住,在某一天夜晚跳海了。那以后,他们的名字就在渔村中成了禁忌的名字,再没人敢提起,就这样湮没与潮浪之间,宛若从未存在。

  即便有族人于心不忍,悄悄堆上土堆也不敢立碑,不敢祭拜,只能草草埋在荒滩上,任由海风海浪冲刷。

  她望着江子优,眼眶忍不住泛红,“奶奶怕你受苦……怕你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

  江子优的鼻子一酸,拼命才把那眼泪忍住。

  “你们两个男人,“这……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找个女孩子,好好过日子,结婚生子,像……像正常人一样……不好吗?”

  ……

  像正常人一样。

  这几个字落进江子优的耳朵里,后面的话他便再也听不清。

  他从小到大,听过太多次“正常”这个词。正常的小孩应该黑头发黑眼睛,正常的皮肤不应该那样苍白,正常的眼睛不应该怕光震颤。他花了二十年,学会不在意那些“正常”。可是现在……奶奶,那个从前从来没有觉得他不正常的奶奶,说他“不正常”。

  江子优没有回答。他答不上来。

  沉默中,他听到奶奶哭了,可他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爷爷进来了,轻轻按了下他的肩,“优优,奶奶累了。让你奶奶一个人待一会儿。”

  “好。”

  他木楞答应,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往楼上走去。他上楼的时候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等待着什么。

  可身后,奶奶没有叫住他,也没有多问。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他靠着门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脑子里很乱,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他一个都听不清,可脑海中,却有两句话在清晰的不停回响。

  “断了吧。”

  “优优,跟他断了吧。”奶奶最后说。

  窗外有鸟叫,很清脆,什么都不懂的,一声一声的叫着。

  他忽然想起雁回时说过的话。

  ——不喜欢的东西可以不吃,不愿意做的事也可以不做。

  可有些不愿意做的事,不是不做就可以的。有些不愿意说的话,不是不说就可以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在想,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让人这么难过。

  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让爱他的人也这么难过。

  手机在此刻适时响起,他接通,没等听筒那边的人反应过来,他先张开了嘴:

  “雁回时,你能来找我吗。”

  第78章 候春华再

  风从车窗灌进来,把两个人都吹得很清醒。

  “奶奶说什么了?”雁回时问。

  江子优闭眼靠着车窗,轻轻摇了摇头。他太累了,已经不想说任何一句话。

  雁回时垂眼,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收紧,“对不起,怪我。如果你后悔,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怪……”

  “你闭嘴。”江子优闭眼打断他,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来生气。

  雁回时不说话了,就这么静静地陪着他,仿佛只要车停在这里,天就永远不会亮,那些世俗的刀剑就永远落不到他们身上。

  身旁的呼吸声渐渐的趋于平稳,雁回时倾身想将那座椅的角度调整得更舒适些,一抬头,看见窗外的人影顿时身体一僵。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就见江爷爷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走。

  雁回时喉结滚了滚,对着窗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一夜安稳。

  隔天,爷爷来了。带着渔具一大早就敲开了雁回时家门。

  “早啊小雁,今天天气不错,陪老头子去码头钓会儿鱼?”爷爷笑眯眯地看着他,自然地问道,“优优起了吧。”

  雁回时顿时了然来意,“我去客房看看。”

  他说着,转身就上楼回了他们卧室。江子优正在飘窗上坐着,刚才的一切想必都被他收入了眼底。雁回时走过去,把顺路捎带上来的芒果盐汽水给递了过去,“爷爷来了,在门口,说要去码头钓鱼,问我你起了没。”

  他没有替江子优做决定,这事也不能他来做决定。

  江子优低头沉默好一会,点了点头,“我去吧。”

  *

  到了码头,雁回时极其识趣地给爷俩腾了空间,自己找了处不高不低的礁石靠着,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听不见只言片语,又刚好能将两人一览无余。

  爷爷坐在台阶上,从包里抽出了一支旱烟,刚要点燃,视线对上身后的江子优,立马将那烟给收回了。

  “优优,来,坐。”

  江子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就这样看着阳光一闪一闪地照在水面上,任由空气沉默。

  “你奶奶……昨晚没睡,知道你出门去了,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江万平扯着鱼线,目不斜视地打破了沉默,“生奶奶气了?”

  江子优轻轻摇了摇头。

  爷爷点了点头,“那就是不敢回来了。”

  江子优不置可否。

  空气又是一阵沉默,沉默着把海浪翻涌。

  江万平望着水面一圈圈波荡的涟漪,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闭了眼,像是这样就可以不用直面。

  “你和小雁那事,我听你奶奶说了,是真的?”

  “……嗯。”

  “那……还回得了头吗。”

  江子优盯着沙砾扣着手指,声音喃喃,“回不了头了。”

  “我猜也是。”爷爷叹了口气,抓着一大把鱼粮撒了出去,“你跟你爸一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顿了顿,他又补充,“认准的人也是。”

  “你们……多久了?”

  江子优张了张嘴,想说“没多久”,又觉得这个答案不对。多久都不对。不管多久,都不会觉得“对了”。

  “有一阵子了。”他说。

  “那小雁,”爷爷顿了顿,“他对你好不好?”

  江子优抬起头,看着爷爷的眼睛。

  “好。”他说。

  爷爷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问其他任何,而投下鱼料的水面也依旧平静,没有任何咬钩的迹象。

  江子优望着天边被海平线吞噬的航船风帆,禁不住地问出了心底那个问。他问,“爷爷,我错了吗。”

  江万平再度叹了口气,捏着空落落的鱼线重新投了钩。

  “优优啊……

  “人这辈子,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你奶奶啊是太疼你了。疼了二十多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疼你了。

  “她见过那些被戳脊梁骨的人是什么下场。她只是不想你吃苦,不想有一天,你也遇到那些。

  “但你要真听你奶奶的,去娶个姑娘,生个娃,这辈子活得像个行尸走肉,你就不苦了吗?”

  海风掠过眼底,吹得眼眶发红。江子优死死咬着下唇,将泪水全都衔在了眼眶。

  “错不错的,爷爷说了不算。”江万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沙,把什么都没钓到的线细致地收了起来,“路是你自己选的,没有人能替你知道路前方是什么,只要不论前方遇见什么,都能做到不后悔,那就是对的。”

  “爷爷——”

  “告诉爷爷,你会后悔吗?”

  “不会。”江子优摇了摇头,不知是何处来源的莫名的笃信,他再次重复到,“我不会。”

  爷爷看着他,笑了笑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背,“你奶奶那个人,你知道的,嘴上硬,心软。情绪一激动就容易说错话,你别太把气话放在心上,让她自己多想想。”

  “之后,也别躲着了,跟爷爷回去看看你奶奶。她嘴上不说,心里终归还是想你的。”爷爷拎起渔具,在江子优点头后转过身朝不远处的礁石方向招了招,“小雁啊,今年你难得在岛上,晚饭过来一起吃吧。”

  雁回时走过来,目光落在江子优已然轻松轻轻点头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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