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默默地抛出了一枚六便士面值的硬币,因为他不知道那只扑闪的有着奇异光芒的蝴蝶是不是海妖的化身,但如果硬币正面朝上,他愿意为他内心一瞬间涌上的浪潮献上一个缠绻的吻。
可雁回时高估了自己,面对上有关江子优的问题,他心中那枚六便士永远被正面朝上概率锁死。
他抛出了一个两面的硬币,却永远被正面概率锁死。
那只总爱扑闪的白蝶在概率锁死的前置下被一个吻定住,轻轻地落到了雁回时的掌心自愿被拢住。
他们呼吸纠缠又竭力克制,连后背的衣服也被江子优揪的起了消不去的褶,江子优彻底被吻倒在沙滩摩托上,等来一个断掉的回答。
“好啊”
沙滩摩托余留的尾风中,那声应答也成为月亮碎片的一部分,深深地埋进沙砾之中,留下两轮车碾过沙滩的压痕记录着这场逃离。
他们两人好像一直在逃。逃离月亮湾又回到月亮湾,逃脱太阳雨又偏被这场雨淋湿,逃遁着过去又不得不面对……而在面对真心时又总爱临阵脱逃。
总爱临阵脱逃,又总是仓皇出逃,在不自知时留下遍地的蛛丝马迹,却逃避着对方,也逃离着自己。
他们一路逃啊逃,却谁也没能逃离自己,反而在一次次从天而降的雨后将琥珀与海蓝宝奇怪的嵌和在一起。
但又好像不止是一次次的雨。
一朵朵馥郁香花、一盏盏如昼明光、一阵阵风铃声响……还有起伏的浪潮与一夜一夜的月色。
他们开走滩哥停在沙滩上没拔钥匙的ATV履行这场为了逃离的私奔,雁回时坐在后座,在不快的时速中轻捏着江子优的耳朵打量那枚在小耳朵处不断闪耀着的漂亮小玩意。
“在这里穿孔的时候会痛吗?”雁回时的声音骤然在江子优耳旁响起。
过近的距离、说话时喷吐的热气、刻意营造的气声,都惹得耳朵里的小绒毛酥痒,江子优耸了耸那半边肩,不知道雁回时是不是在装模作样地报复他之前的行为,“消毒不到位,化脓的时候会有一点。”
回答是被耳旁呼啸而过的风听去后再带给雁回时的,在这风里,一问一答都被风清晰地记录。
“什么时候打的?”
“在穿刺店兼职的时候打的。”
“自己打的?”
“嗯。”
“那看来技术不太好了。”
“雁回时!”江子优提了些速。
沿着这海岸线,七十迈的车速,逃离鼎沸的人声,宁静又把距离拉近,夏夜的晚风轻柔,从袖口丝丝缕缕的灌入,把衣料抚平在皮肤熨衬,又把衣角吹得翩飞。
雁回时环绕着江子优腰搂紧,把衣角的缝隙一一按住,贴着脖颈间深深的嗅闻了一下,“优优……你怎么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啊。”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挂挡的空拍与周围更呼啸的风。
江子优眯着眼,辨别着眼前的色块,握紧把手的手心出汗,极力地保持着内心的平静,缓缓坦白,“雁回时,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学画画吗。”
“因为喜欢?”在这样放空的状态下,雁回时不想去想过于复杂的问题。
“不是的,因为白化病人的视力都会比一般人差!我担心我总有一天会看不见,听说盲人的世界一片漆黑,所以我想……”
江子优的声音说到后面越来越小,怕雁回时听不清又倏尔大声,“所以!我就想在我看得见的时候,看看黑色是什么样的,我想这样子到那时我就不会那么讨厌黑色!”
呼啸的风中,雁回时也眯起了眼,他看到仪表盘上显示数值飘忽不定地有了下降趋势,于是忽略过江子优的话问道,“我们去哪里。”
“啊?”太轻的声音被风搅乱全听了去,也不知江子优是因为没有意料到这个回答还是真的没有听清而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于是杂乱的风中,雁回时又冲江子优吼了一遍,“私奔去哪里?”
沙滩摩托的车把上置着的手被另一双手覆盖,江子优怯生生地闭上眼,背靠上雁回时,手上与身后都传来前所未有过的体温,也许,那便叫做安全感,他放松下来大胆地踩下油门。
驰骋的风中,他抽出双手在嘴边捂成一个扩音器的形状回答着雁回时刚才的问题。
“去天涯海角!去有风吹过的地方!”
雁回时无奈却又阻挡不了江子优的心血来潮,只好口头制止,“注意安全!别被风吹走了!”
但江子优像是嫌弃他话多似的,扭过头来以一个别扭的姿势随意地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他们骑得很快,在铺满白光的沙滩与汹涌的人潮外,风一片片地扑来,所有踌躇与忧虑都被被抛弃在脑后,一往无返。
此刻世界失声,他独听见树脂将心脏凝固。
而与此同时,世界上又一颗琥珀诞生,为的是封存这片刻的心跳。
雁回时看着江子优举过头顶的手向两侧缓缓打开做出飞翔的动作,莹润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像是真的镀了一层圣光。
而他就是月光的独属琥珀,记录着关于月光来过的所有痕迹。
“庆典快到了。”雁回时提醒道。
“嗯,快到了。”
肆野的风声断裂在耳边,他们没有真的去天涯海角,而是选择了江子优为庆典排练的地方。
那是在高台倒塌后,艺术团室内临时搭建的一个平台,离地面很高,江子优走上台去踩了踩,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雁回时。
“到时候我会站在更高的台上。”江子优说这话时满脸的骄傲,雁回时便临头给他泼上一盆冷水,“自古坐高台都担心被扯下来,你要小心。”
江子优不以为意,默契的把雁回时口中坐高台曲解为字面意思,“所以我会站在很高很高的台上啊,人们触不到也碰不到。”
他说这话时的神态理所当然,但其实也本该就这样——月亮可望不可即。所以猴子捞月到头来也是一场空。可他从台下把目光投过去时,他听到江子优随意又带些小心的邀请,“明天下午有空的话,来看我排练吧?”
“……好。”
他没来得及抛出那枚决策的六便士,只是鬼使神差的,他答应了月亮的请求。
真奇怪,月亮偶尔也会蹑手蹑脚吗?
雁回时觉得他就是那只可笑的猴子,但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摸到了月亮。
此刻他又在心里抛出一枚六便士,六便士在桌面不停地翻转着,嗡嗡嗡嗡嗡——
第65章 排练日常
嗡嗡嗡嗡嗡——
陈旧的扇叶在喧哗人声头顶的天花板上匀速地转动着,扯着那扇叶上挂的一抹红搅动出夏日的色彩。
“好,注意安全,接下来我们把刚才需要重点注意的地方再走一遍大致流程……”
聚拢的人群中,讲话的声音通过喇叭的电流扩散开来,在这不大的室内波及到每个人。
“还有那边那个白毛,叫江什么那个,还杵那做什么。”
说话这人据说是文工团不知道从哪里请来的现场指导,姓闻,单名一个喑字,他的头发被一丝不苟的打理梳在脑后,鬓边黑色的发丝里明显地夹着白,顶着一副挂脖老花镜,颇有些文化人的气质。虽外貌上看起来已经和年轻不太沾得上边了,讲话的声音却是很足。这会儿正吊着嗓子捻着手熟练地调动着艺术团室内的人走位。
但饶是如此熟练,也没能把他名字叫得顺口。大概因为上了年纪,记性难免有些差错吧。江子优在心里默默编排给这小老头找完补,火速的把编辑的信息发送出去才把手机揣进兜抬头向着闻老头附近的那个高台走去。
“来了。”他慢半拍地应声道,结果刚走到高台旁边,闻喑就把喇叭举到了嘴边。
“怎么,刚才那条信息发给文化/局局/长让给批个今天不排练的条子,没给你通过?”
“不是。”
闻喑推了推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那头白发上,“原来不是啊。我还以为月亮湾今年过节请了个人物来呢。”
江子优没再接话,对这个姓闻的古板小老头并无多大好感,总觉得这人说话时声音和腔调都是端着的,咿咿呀呀,像在唱戏似的。
“天气很热,大家再坚持一下,过完今天这最后一遍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今天的庆典排练并不轻松,相比起来比之前哪一天都麻烦,甚至算得上是苛刻……手抬低了要骂,转头慢了要骂,步子晃了要骂,眼神飘了,也骂……
然而这骂还不是那种狂风骤雨般劈头盖脸的骂,而是在慢吞吞的语气中藏着花针般地刺着你骂,让你没地儿生气,也没法儿反驳,只好忍气吞声地一遍遍被这小老头差遣着重来。
“又重来。今天第几遍了。”
“明明刚才那遍挺好的,非要挑刺。”
“省城来的,什么没见过。咱们这地方的东西,入得了人家的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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