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不会一直看着我吧？！
江子优瞬间石化，刚刚鼓起来没多少勇气因为这个心念一动瞬间漏了一半，大脑再次一片空白，来时路上准备好的说辞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完了。我该说什么？现在直接说赔琴？会不会太突兀？可是不说这个说什么？
他抬眼看向雁回时，祈求着对方这时候能开口说点什么，可雁回时也不知是真没读懂，还是故意装作不懂，只是歪头微微挑了下眉梢。
江子优硬着头皮走到了那目光里，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发硬，语速飞快：“那个……琴的事！”
弗一开口气势就偃旗息鼓，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找我懂乐器的同学问过了。他说你那把琴……可能是很多年前的手工款式了，现在早停产了，配件都难找。”
雁回时修剪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片刻，随即又恢复流畅，只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脸上仍然挂着微笑。
“所以……要不我赔你钱吧。或者你看中什么新款的，我买给你。” 他说着就要从口袋里摸卡，那是这些年攒的生活费钱和打工费。
“不用，说了是意外。”雁回时低下头不再看他，一脸不关事的慢悠悠剪着花枝。
“不行。” 这拒绝让江子优莫名焦躁，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人也往前凑了一步，执拗道，“我弄坏的，就得赔。哪有弄坏人东西不负责的道理。”
雁回时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道：“你赔不了的。”
“赔不了我也得赔！”他往前又凑近一步，几乎要隔着工作台贴上雁回时，“你不要钱，也不要新琴……那，那这样！我给你打白工行不行？”
花剪停在了半空。
“打白工？” 雁回时重复了一遍，终于侧过脸，重新正眼看向他。
“对！帮你搬花、浇水、打扫……我力气很大的，做什么都行！直到你觉得能抵了那把琴为止！你要觉得我烦，月港节我就在我奶奶那帮忙，不会天天烦你的。”
雁回时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尤其那句“我力气很大的”配上他那头显眼的白发和精致得有点脆弱的五官，有种奇妙的反差感。他想起昨晚在海里被对方箍得动弹不得的力道，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下意识的摸了下鼻子。
自己如果不答应他，应该不会被打一顿或者今天不被允许走出这个店门吧？
“求求你了，雁回时。”江子优双手合十，做了个不太标准的拜托手势，淡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执着，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意味在里边。面上却是狡黠的笑容，像是吃准了没有人能拒绝他这副样子。
花店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雁回时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评估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空气陷入静默，时间被拉得很长，只有刚才修剪下的一片残叶，从桌沿无声旋落，飘到地面。
半晌，空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听起来……我好像挺赚？”他尾音微微上扬，不知是玩笑还是思量，但江子优的眼睛已因这句意思模糊不清的话亮起，雁回时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回手里剪得不成模样的花，留下一个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的回应：
“那我再考虑考虑。”
第5章 水事借居
这考虑的时间并没有太久。
夜晚，“眠海”民宿。
一阵混乱的拍门声和爷爷焦急的呼唤将江子优从半梦半醒间硬生生拽了出来。
“优优！醒醒！快醒醒！大水都淹龙王庙了！”
江子优猛地坐起身，意识却被先前倒时差的强制睡眠锈蚀，迫使思维的指针也只能随之迟滞地转动，于是他只好凭借着肢体记忆探脚找鞋，可鞋还没找到，一阵冰凉就率先让他从一个激灵中醒来。
他睁开眼，昏暗的室内地面上居然隐约可见波光粼粼的反光。
水？哪里来的水？
他趿拉着拖鞋，哗啦啦地踢开挡路的水走到门边，一把把门拉开。
空气中悬浮着一股淡淡的水腥味，沉闷又湿润，走廊里也到处是水，昏沉沉的一片铺满整条道，映着昏黄的壁灯，一直漫延到楼梯口，还有继续弥漫的趋势。
“优优，跟紧爷爷哈，这下楼你脚下可仔细些，别摔着了。”
“好，爷爷，你也慢点。”
他跟在爷爷身后“噗嗒噗嗒”地淌水走过，下楼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那拖鞋的使用权就被不断灌入的水流抢占，于是不得不用脚趾使劲的抓住拖鞋，艰难的前行来到底楼。
夜晚的气温已经有些凉了，可人群却仍在躁动。江子优刚一和爷爷踏入院子，乱糟糟的声音便同身后不断涌出的流水一样，从四面八方贯入进耳朵里。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叫喊声、水泻的嘶鸣声……零散着，重叠着，此起彼伏着，闹得人有些心躁。
“爷爷，这什么情况？”江子优看着眼前的混乱，终于反应过来问道。
爷爷抹了把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溅上的水珠，从墙边顺手递给他一个盆：“还能是啥情况？这旅游旺季，用水量大，主水管那个老古董吃不消爆了！阀门锈死了拧不动！维修师傅还在来的路上。”
说完，爷爷的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院子另一侧，扬声道：“回时啊！我把锤子找来了，你过来让我去试试能不能把总阀那边敲开关上！”
“好，那我先把联系好的客人给送过去。”一道清晰冷静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
江子优循声望去，混乱的水光与光影交错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挽着裤脚，涉水朝他们走来。
——是雁回时。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发梢和肩头都已被不知是被水还是汗浸湿。
江子优在这看见他，有些意外：“你怎么……”
“晚上回来路上，碰到春华奶奶正急着打听别家民宿还有没有空房，问了才知道出事了，就过来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雁回时话刚听了个开头就知道他要问什么，简单几句解释完就没再多言，转身又扎进混乱里。
另一边，小张举着手机，还在挨个联系着周边民宿，可惜听筒那头传来的大多是“满房了”、“早就订光了”、“这时候哪里还有房间哦”等等令人失望的回复。她的周围围着几个焦急的客人，七嘴八舌地问着“怎么样？”“找到了吗？”，小张只能一边点头一边摇头，额角渗出的细汗也顾不上擦，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话线和那块发亮的屏幕上。
旅游旺季，月亮岛一房难求。她几乎是咬着牙，在一片“满房”的回复中艰难地搜寻，偶尔问到一两家尚有一两间空房的，她便立刻快速记录下房型和价格，还要一边提高声音安抚周围焦急等待的客人，一边协调着如何分批将客人安顿过去。
一时间，院子里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卷入同一种节奏里。江子优握着那个塑料盆，愣了一秒，随即也不再犹豫，学着旁边几位热心帮忙的客人的样子，用爷爷刚递给他的盆用力地将漫延的积水舀起、推开，将它们引导向排水口的方向。
*
在经历几小时的抢救后，院子里的一片狼藉终于在凌晨平息下来。众人都已筋疲力尽，各自拖着沉重的步伐散去。
夜风带着凉意，稍稍驱散疲惫。江子优正想找个地方喘口气，眼角余光却瞥见雁回时独自一人走到了小院外的阴影里，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犹豫，直接就跟了出去，才踏出院门，他就猛地顿住了脚步。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熟悉的剪影斜倚在墙边正衔着一根细长条微微低头，这个画面一瞬间和他画过的无数个抽烟姿态的人体重合。
他惊讶一瞬，脱口而出：“你居然在这吸烟？”
阴影里的人身影一顿，动作极快地将那点还没有点燃的猩红掐了，重新伸手在包里摸索，等转过身时，那脸上已挂上了惯常的温和笑意。他迎着江子优的目光，非但没有被“抓包”的慌乱，反而勾起嘴角笑了笑，伸出夹着“烟”的那只手晃了晃。
“没有哦。” 他回答得坦荡，甚至带着点无辜。
江子优定睛一看，那哪是什么烟？分明是一根……棒棒糖。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还以为这人只是口头上标榜着禁烟民宿，实际上自己都不遵守。
可他觉得自己刚才分明看到了一丝火光，难道是错觉吗？不能吧？他已经眼瞎到这个地步了？
他心下一动，顺着刚才的话，故意试探道：“那我能抽吗？”
那语气好像真的出现过那么一支烟，而雁回时小气不肯分他似的。
雁回时被他的问题逗乐了，眼睛弯成了两条缝。他慢条斯理地把糖剥开，白色的糖球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我真的没有，” 他重复道，语气有些无奈和无辜，然后一抬手，直接把那颗糖塞进了江子优微张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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