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_尔后会【完结】(6)

  随即从包里摸出了一个已经润湿的小本子,在某条事项后划下一个“X”,可动作行进到一半,他却将笔画一断,写上了“√”,一个半勾就那么出现在他的本子上,和着海水的波涛在他眼前乱晃。

  [在蓝眼泪里弹奏 乄]

  第4章 执偿琴债

  “优优,你跑一趟把桌上那个袋子拿去给小雁,我昨儿个给忘了。”

  “来了!”江子优对着里间含糊地应了一声,视线就跟被手机黏住了似的,怎么也撕不下来。

  手机屏幕的聊天界面里,大洋彼岸的同学在听完他昨晚“英雄救美”反转为“灾难现场”剧情的壮举后,对他表示了深切“哀悼”,并遗憾地告知,市面上根本找不到他发图片去问的那款尤克里里。

  ……完了。

  江子优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只有这么一个想法。最终他只得垂头丧气地在对话框敲下干瘪的回复:我知道了,麻烦你了,我找他聊聊再想想办法吧。

  屏幕熄灭,黑色发反光上将他那张写满“完蛋了”的脸映得格外清晰。他捏起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小袋子愁眉苦脸地晃了晃,里面叮叮啷啷响起一片,硬硬的,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算了,正好。顺路去问问琴怎么赔,拖着也不是个办法。

  去花店的路不长,江子优沿途走着,被迎面徐徐的海风一吹,昨晚沙滩“英雄救美”的情节立刻就清晰起来,他的步伐越往前,脑海里的画面就越是清晰。

  你说他怎么就犯蠢了呢!这都能弄错?他盯着地面的影子,越走便越发的郁闷,最终忍无可忍的用脚狠狠碾了碾自己的影子,都怪这双不中用的眼睛!平日里看不清就算了,怎么昨晚会连蓝眼泪都看不清,闹出那么大个乌龙!

  但赔,肯定是要赔的。

  雁回时虽然说了“算了,意外”,但那把琴的损坏程度和他瞬间沉下去的脸色,江子优可没忘。况且,奶奶从小就告诉他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让别人承担自己过错造成损失的事,他做不到。

  可是……要怎么开口呢?

  [你好,雁先生,关于昨晚的琴……]

  不行不行,太正式了,像推销保险。

  [雁回时,你昨晚那把琴真漂亮,对了,说到漂亮……]

  然后呢?直接问多少钱我赔?会不会太生硬?

  啊啊啊,好难开口!

  [实在不行我直接冲进去把袋子一递,然后跟他说:“喏,奶奶给的,另外,琴多少钱我赔你?”]

  ……这到底是去赔琴还是砸砸场子的啊?

  要不先假装自然地送东西,寒暄两句,看看情况再见机行事提赔琴的事?

  就说:你好,雁回时,奶奶让我送东西过来,顺便昨晚的琴……

  花店招牌上的字在视线里越来越清晰,眼看就要到了,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把最后演练的版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你好,雁回时……你好,雁回时……”

  他捏着拳,手心湿润,嘴里不停重复着,磨磨蹭蹭好一会才走到花店门口。

  透过玻璃窗,他的视线先动作一步捕捉到了里面的情形,雁回时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仰头吞咽着什么。

  是药吗?

  出于一种纯粹好奇心的趋使,几乎是没过脑子,那句在肚子里排练了无数次开场白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句语气直愣愣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你有病啊?”

  花店里,雁回时刚把两粒药片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喝水咽下,就听见门口的风铃清脆的“叮铃”一声。

  大概是昨天电话里说的快递到了。他头也没抬,刚想说放门口就好,那句石破天惊的问候就砸了过来。

  “咳、咳……”

  他愣了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呛得轻微咳嗽了一下,赶忙端起杯子灌了口水,先把药片给囫囵咽了下去,才转身看向门口的罪魁祸首。

  “什么?”

  他下意识地反问,试图确认自己是否是听错了。然而此刻站在门口那人,帽檐下的眼神坦荡得近乎天真,仿佛刚才那句惊天动地的话只是随口问了句“吃饭没”。

  ……什么情况?

  是昨天海水进耳朵产生幻听了,还是这位看起来挺安静的小江同志其实身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绝技?

  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过节吧?

  雁回时双眉颦蹙,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两人短暂的交集:昨天处理闹事客人时还算镇定妥当,晚餐时虽然不太礼貌的盯着人看,但当时也已经及时解释过了,至于晚上海边……虽说闹了场乌龙,但最后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自己还是好心带他回家处理了一下啊……

  怎么隔了一夜,开口就是这么一句?来砸场子?

  “你刚才在吃药啊。”江子优指了指他放回口袋的药盒,语气依旧随意,甚至还顶着一脸再自然不过的表情问他,“不然你吃它是做什么?”一点也没意识到刚才脱口而出的话的歧义。

  “你说这个?”雁回时无奈笑了笑,理解了江子优语言逻辑中的前因后果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从口袋里重新掏出药品分装盒晃了晃,给人听了个响,“健胃消食片。”

  “哦。”江子优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原来只是消食片。

  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他的注意力很快就从“药”本身上移开了,目光也随之落到了更后。

  阳光透过玻璃窗,旁若无人地流淌进来,点在明艳的花上、钻过透亮的瓶壁,牵引着四散的微尘在空气中悬浮起莹润的光斑。

  明蓝、暖橙、薄绿、浅金、槿紫……色与色交织流动,细碎地蒙满这方寸。

  时间被抽走了帧数,光点凝滞在虚空。

  他眯起眼,各色的光晕恍若由雁回时发散,在他身后轻语跃动着。

  ——叩叩

  “看个彩带包装纸都入迷了?”雁回时曲起手指敲了敲台面,觉得这反应有点意思,“你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特意骂我吧?”

  “嗯?”江子优猛地回神,从刚才那场短暂的彩色梦境中被拽了出来,“我没有骂过你,我只问了……”

  等等……他刚才问了什么?

  你有病啊?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骂人?

  血液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嗡地一下全涌向耳朵,烧得他头晕目眩,慌忙想找补,却发现自己精准地选用的是中文里最像骂人、最不礼貌的那种关心方式。根本补无可补。

  算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喏,拿着!”他声音有点冲,带着点掩饰尴尬的强硬,将一个袋子放到台面上,随后赶紧挪开了视线,看花看草,看天看地,飘忽不定,就是不看对面那人。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海玻璃啊。”雁回时打开束口袋确认完毕,“你这是拿东西给我赔罪呢?”

  赔罪?江子优缓缓扭过头,撞见对方正戏谑的掂着那叮铃哐啷的小袋,如醉初醒。

  对啊,他不是来赔罪的吗。怎么不仅没赔还给人骂了一顿?这下好了,一罪未平又添新罪。真是罪上加罪,罪该万死,死不足惜,惜……惜什么来着?

  算了,看来他还是别在外面呆了,再待下去不知道还得闯出多少祸来,既然东西已经送到了那他还是赶紧打道回府比较妥当。

  “奶奶让我带给你的!”他语速飞快地扔下这句话,心里一阵完成任务的解脱,恨不得马上冲出店门,“送到了,我走了。”

  “好,那再见。”

  得到这句特赦令,他果断转身就往门口走,也顾不上什么同手同脚了。

  但是……就这样走了吗?

  他抬脚,眼看着快要跨出店门,脑海里,一个长着恶魔角的小江突然叫到:江子优你是不是人啊?昨晚害人家琴泡水,刚才又说话不过脑子,现在就像个鸵鸟一样逃走?

  可是……不走还能怎么办?难道要站在那里继续丢人现眼吗?头顶光圈的天使小优环绕飞着。

  但现在走了的话雁回时会怎么想?

  此念头一出,天使小优立马抱头蹲下开始了画圈圈:他肯定觉得我不仅是个麻烦精,还是个超级没礼貌、不懂事的家伙!他刚才那个表情……分明就是在笑话我!

  闭嘴!恶魔小江暴躁地把天使小优踹飞到了江子优脚边挡住他的去路,自己揪着江子优耳朵吼道:不能就这么走了!就算一错再错,罪加一等!那也至少……至少得提一下琴的事!

  对!琴!

  即将越出店面的脚瞬间收回,江子优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刹住脚步,气势汹汹地转过身来。

  视线毫无缓冲地撞入一双含笑的琥珀色眼眸。

  那人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这一连串“转身—僵住—再转身”的笨拙表演,也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摆弄着手里的花剪。这姿态,和守株待兔的农夫没两样,简直就是专门在等他这只没头没脑的兔子撞回木桩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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