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优眨了眨眼,没有什么心思地如实回答。
“是欢儿姐和另外一个姐姐。”
他毫不避讳,大大方方,反而让雁回时感到有些可耻。明明之前他还告诉过江子优同性恋不是病,现在自己却在避讳,那这算什么呢?又当又立?
天真的星河撒满漫野,腐烂的鱼虾高谈阔论。隔着些距离,江子优和雁回时听到更隐秘处传来两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那声音油腻而谄媚与另一个自以为是的声音一唱一和发出刺耳而令人反胃对话。
“……俩女的搞一块,你说这……”
“现在都这样了,读书读的……”
“那也不能这么……”
“……何止不能,女的就该……”
后面的话被一阵笑声盖过去了。
难得的,这次是雁回时打破了沉默,“江子优。”
他很少叫起他的全名,之前最常喊的也不过是叫子优。可现在他叫了他全名然后告诉他,“这几天我想了很多,虽然不合适但我也总觉得应该告诉你。”
“你别说了。”像是知道雁回时会说出什么答案似的,江子优打断了他,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拒绝的答案。但眼前的雁回时目光如炬,眼中的火像是要整座岛都烧了。
他说,“不,我必须告诉你。”
“那天在海滨路上,我说那些话……那些话都不是真的。一句都不是。我原以为只要离开,只要不参与你的未来,你就能过得更好。”
“我只要……看着就好了。”
江子优没有接话。
“但直到那天的高架倒塌,在抢救室外时,我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只是看着。”
“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我出生,是为了救我哥。脐带血,骨髓,配型。我活着,是因为我哥需要我……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我出生那年被诊断出一种很严重的病,什么病,医生也说不清,只说我活不过三岁。我好好的活到了现在,那病却没有痊愈,也说不清究竟有没有痊愈这么一个说法,那病大概会跟我一辈子。这一辈子可能是六十年,可能是八十,也有可能就止步于明天……”
“所以,江子优,这样的我,你要喜欢我什么?我又有哪一点值得你的喜欢?喜欢我随时会死?”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沙地上。海风吹来,将暗处那些毫无重量的声音也一同吹了过来飘过来的,断断续续的,落到这片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地上。
“还有……那些声音。你刚才听到的那些。”
雁回时抬头看着江子优。江子优也在看他。
“如果你选择的是我,你要面对的不只是我的病。你明白吗?”
他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江子优,别犯傻。”
“你值得有一个更加光辉灿烂的未来。”
他这么说着,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在他说出“你值得有更好的未来”的同一秒,变成一只猛烈撞击笼子的鸟,笼子疯狂摇晃着,就快被撞得支离破碎,那鸟就在他胸腔里一遍遍撕扯着无法发声的声带——
选我吧。
选我吧。选我吧。选我吧。选我吧。选我吧。
选我吧。选我吧。选我吧。选我吧。
不认任何逻辑的,死命挣破牢笼。
它想要他,它要疯了。
此刻,他们也站在暗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处。江子优别过头沉吟许久,最终缓缓开口。
“雁回时,在这的这段时间我见过很多人了。我想你说得对,我真不一定喜欢男的。”
雁回时心头一滞,火机烫伤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鸟的羽毛也在顷刻间被这乌有火焰焚燃为灰烬。
这是他不曾预料到的答案,他不明白江子优给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喜欢上了哪个女性吗?
那、那也挺好。很正常。比起喜欢自己这根本没什么可惊讶的。悦姐从前待他不好,他依恋女性、喜欢女性才更正常……他脑袋里的想法变成一团缠绕的混乱线球,怎样也解不开。
手上穿来冰冰凉凉的感觉,是江子优的手覆了上来。所有的胡思乱想在这瞬空白。
“你觉得我年纪小,见过的人太少,觉得我还幼稚得什么都不懂,觉得我麻烦怕承担不起要把我推开……那我自己对自己负责。”
“可以吗?”
灰烬中隐隐有了微动。
“在滩哥这的这段时间,我见过很多人了。我想你说得对,我真不一定喜欢男的。但那些人里,没有一个是你。”
“至于那些声音,我不在乎,我也不想去在乎。那些声音也不会因为这世界上有没有人在乎就消失。白化病的难听话我从小听到大,更难听的东西也在这二十年间早不知听过多少。”
“所以雁回时,你说的那些声音是拦不住我的。”
“雁回时,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笼鸟浴火重生。
“我知道我的喜欢在你看来可能很莫名其妙,但谁让我在六月二十一那天就碰上你了呢。”
江子优语气坚定的让雁回时拿不准了。讶异的表情少见地在他脸上停留。
“所以你刚才说那话的意思并不是说喜欢某个女性?”
“雁回时,我说,我喜欢你,也只喜欢你,你听明白了吗。”
“可我的病。”
“我知道你会死,可那又怎样?我又不是要和你活到一百岁,我只是想和你活好现在。”
第二次。如同又一场梦。雁回时低下头,终于放出一个释然的笑,“我想我也是。”
他在这感情里踌躇,犹豫,进退两难。他怕生,怕死,怕这一切都只源于少年人无知的青涩莽撞。
闯进约翰弥尔顿的失乐园里盗取一颗禁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没勇气,也没胆量。他就像躲着壳里的蜗牛瑟缩着探头,明明不敢想不敢做,可他又是那么的向往日光底下。
于是只能脱去那厚重的壳将自己赤裸的与欲望困于通天的巴别塔底层,站在撒旦与上帝审视的目光中,隔着厚厚囚笼窥光去看他,爱他,听他一遍遍走过恶魔的怒火剖白真心,却不敢戴着锁链去与他相拥,只能将喜欢揉进心里,将禁果埋在最底下。可江子优用他自己的一片片真心去喂养那禁果,禁果不断成长膨大,生生把心脏撑出一条缝来,于是那光照进他的暗处,让他终于得以自由。
江子优从来就不是什么天使,他是他既定的命运。
此刻他们还保持着刚才牵手出来的姿势,只是与上次不同,这一次雁回时与他十指相扣,手指在黑暗中藏了许多年,好像这一刻才被找到。
雁回时总觉得他们各自本应当是双桅船上的两根桅杆,挂着属于自己的帆,在相同的航向中,你在我的航线上,我在你的视线里,永远平行,永不相交,就算擦肩而过也只是点头之交。但在这条航路上,他们是对方的目光所至。
他们都曾自囚于孤岛,谁也没能从夏至到来的那场绵绵小雨中脱离出来。
第62章 记忆点
晚间的风似呢喃细语般滑过他们的耳旁,雁回时的回答落到江子优耳里就变得格外的轻。他好像又听到那风铃在耳畔作响。
叮铃铃,叮铃铃。
一声又一声,响得他心跳都快了起来。风铃的声响也由此变成了“扑通、扑通。”
有风经过,风铃就会响,这并不奇怪。奇怪的只是江子优心头的风铃因为风捎来的话响个不停。
——我喜欢你,也只喜欢你。
——我想我也是。
两人间的氛围难得得如此安静,说不准是不是因为刚才的话回过劲来才感到尴尬,现在他们表面上好像都已经无话可说,但谁又知道表面下呢?
表面下,此刻两人的内心都波涛汹涌,在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
雁回时和江子优并排在沙滩上坐着,一个手里不安分地拨弄着不知哪扯的杂草,一个呆愣愣地看着天空。
没人打破这尴尬的沉默。雁回时看了眼身旁愣神的江子优觉得他大概又在完成他脑袋里什么天马行空的想法,斟酌着要用什么话题打开聊天。
热血上头的决定会让人有短暂的平静期用来后悔。他不确定江子优是不是,但他其实仍有顾虑,顾虑江子优到底有没有想清楚自己的未来。
因为“未来”是一个很缥缈的词,它永远无法预测,也就永远没有确定性,无论它指代的是什么时候。它可以很远,指代十年后,百年后或是更久,它也可以很近,指代明天,一会,或者……下一秒。
但同时,人们也因为这份不确定性而上瘾,尤其赌徒。
赌徒的未来永远在下一秒。
一秒可以盆满钵满走上人生巅峰,一秒也可以满盘皆输最终血本无归。
但更多赌徒是在后者之后,一开始便覆水难收。因为赌徒永远在赌未来会更美好,所以他们永远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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