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堵在咽喉怎么也道不出。他想问老师知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想问上次带给他的小蛋糕是哪家,想问他和哥哥相比……眼角余光被穿透庭院前林的光束扫了一下,远处雨幕中一道熟悉的车影一闪而过,他抿唇轻轻地摇头改了口,同老师告别,“我没有问题了,老师您慢走,再见。”
“好,那么下次见,Theo。”
老师挥挥手,身影没入雨幕。他则关上门,脚步飞快地朝楼上跑去。
那辆车他不会认错,一定是哥哥回来了,那妈妈爸爸也回来了?
他蹦跳着钻进琴房,小心翼翼将门翕开缝,才又重新坐回琴凳上,将琴谱重新翻开,弹起刚才那段被老师夸奖过的旋律。
楼下的门开了。音阶从他指尖缓慢流出,轻柔起伏,潺潺吐露着那不属于原谱的期待。
楼下的门关了。音阶短暂停顿一拍,渐弱地接续上一阵隐秘的心绪。
有人上楼梯了。音阶悄悄爬升,逐渐变得急躁起来,静悄悄地推开一扇扇门寻找。
到走廊了。爆发。
现在……他弹完最后几个音符,音符柔软倾泻,完美收尾。他回过头,一个面色苍白的人出现在了琴房门口。
“哥哥,你回来了。”他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仰头等待着表扬。
“嗯,这几个音按得有点急,力度上还可以再轻一点。”身旁黑影笼罩下来,在琴凳旁边站定,伸手在琴键上示范了一段,触键确实比他的更柔。
可他没心思听。一个劲地扭转着身体往严陌一身后瞅。
“在找什么?”严陌一问。
“妈妈和爸爸呢?”
“没回来。”
他看向严陌一,对这个回答感到无比疑惑,“他们上周演出完不是过去陪你过生日了吗?你们没一起回来?”
“嗯,”严陌一随手翻了一下琴谱,岔开了话题,“刚在楼下遇见你老师,听说你上周比赛只弹了第三名?”
“哥。”他有些生气地叫道。
“没关系,跨组别的比赛,第三名已经很厉害了。”严陌一揉了揉他的头,被他一把拍开。
“别摸我头,会长不高。”
“熬夜才会长不高。”严陌一轻笑,挥了挥手朝门外走去,“早点休息。小孩别晚睡。”
“哥,你还没有告诉我妈妈爸爸呢?”他又问了一遍。
严陌一身形顿了一下,才转过身来,俯身捏了捏他的脸,“不是刚告诉过你一遍他们没回来了吗,怎么忘得这么快,看来熬夜还会让人变傻。”
“没回来是去哪里了。”他难得的不依不饶。
“乐团巡演吧。”严陌一下意识摸了下鼻子,被他眼尖的发现。
“你骗人,”他把严陌一的手从脸上拿了下去,“我早就看过她的日程表了,最近乐团根本没有巡演。”
严陌一站在琴凳旁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刚被甩开的那只手,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唤道“回时”,随后出口的声音便轻得更加几不可闻,“他们不回来了。”
不回来?雁回时愣了一下,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原因,最终发现与往日不同的,只有那场比赛,于是他向严陌一确认,“是因为我这次比赛只得了第三名吗。”可不等严陌一回答,他便已自己将回答默认替换,“哥,我会好好练琴努力弹得像你一样好的,你就让妈妈和爸爸回来吧,好不好。”
他攥着拳头,紧张地期待着。他知道,妈妈和爸爸最喜欢哥哥了,只要哥哥开口,他们无论在哪都会回来的。就像三岁那晚,他一个人躺在医院,高烧烧得视野模糊不清,身旁也只有家里雇佣的阿姨,而在相隔千里大洋彼岸的哥哥身边,父亲和母亲正同他围炉夜话过着平安夜。
“回时,你听哥说,”严陌一顿了一下,忍住了胸腔中那股近乎呕吐的冲动,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妈和爸他们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什么意思?”他愣在原地,某种不详的预感在心底滋生,“他们不会再回来是什么意思。”
严陌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半蹲下来,朝他抬起头,灯光照映下,他看见那眼盛装着浅浅的水光,露出一道湿润的笑,“回时,哥哥好久没有和你看过电影了。”
*
影音室的灯暗了下来,他和严陌一一同蜷在沙发上,屏幕上开始播放一部他从来没看过的电影,那是一部有关亡灵世界的电影。
画面被强烈对比的蓝橘色占据,展示着另一个世界宏大的天地与秩序,在这其间,还有一座用花瓣铺就的拱桥,金灿灿的,横桓在两个世界之间,横桓在生者与死者之间。
严回时看着那电影,隐约明白了什么,没等结局落幕便起身朝门外走去,“晚安,哥。我困了。”
他轻声为自己找了个以逃避电影结局的理由,但身后的声音却没给他这机会,“回时,以后这个家就只有我和你了。”
不祥的预感被印证。
“两天后,我会回学校。”他停下步子,不明白严陌一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联系了郜爷爷,想请他暂时照顾一下你。”
“我不去。我不认识他。”他头也不回地冷冷丢下这句话。
“听话。”
他不搭话,朝着琴房方向走,把影音室的门摔得震天响。
“回时,你听哥哥和你讲。”烦人的声音从背后追赶来,不依不饶。他没理,加快了步伐。
“严回时!”肩膀传来一阵抓力,严陌一厉声喝道。
“我不听。”他用力甩开,话语和眼泪一起迸发,连带着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你不就是不要我了吗!”
扑簌簌地。四道清泪流下。
“你爸妈已经死了!你懂吗!”严陌一嘴唇发颤,扯着他耳朵吼,“不是你哥不要你!是他们不要我们了!”
“我不听!啊——!”他吼着,好像这样就可以盖住所有不想听的声音,“如果他们不是去给你过生日——”
啪——
响亮的一声。火辣辣的巴掌打了下来,严陌一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充血像只要吃人的怪物,他被打得偏过头,左脸一阵发麻。
“是我让他们坐那架飞机的吗?是我让那架飞机坠落的吗?是我想让他们去死的吗?”严陌一的声音变成了一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继续吼啊!”他被推攘进琴房,门锁咔哒落下,门外,严陌一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你不是要吼吗!你吼啊!”
“你就算吼破嗓子他们也不会回来了!你搞搞清楚!”
“啊——!”他用尽全力嘶吼着,奋力敲击着琴键,喉间逐渐升起一阵怪异的腥甜。他看见那架黑色施坦威的漆面把窗外逐晴的天都映得灰蒙蒙。看见一只鸟被雨中漏出的光晃得撞在了他家窗玻璃上,坠落,然后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轰然炸开,持续地响,响得他指尖发麻,响得他看见琴键上的黑白条纹开始扭曲、爬行。
门板被几声分不清是拳头还是什么东西敲击,敲得愈凶,他便叫吼得愈大。
“咳咳、咳咳——呕。”
腹部像是和喉咙贯穿,被肠子牵扯着提线木偶般,一下一下地把他往地上扯,扯得他不断干呕,他扶着门跪下,手撑在冰凉的地板上,已经没有力气再吼。他张嘴喘着粗气,急切地汲取着空气里的氧气,但那氧气却像水一样就要把他淹没,喘气声越来越大,他却感觉不到自己多吸到哪一口氧,反倒像被丢入真空地带,用其他惰性气体堵住了口鼻。淹没的速度越来越快……脸下的皮肤像钻进了什么虫子,一直跳动着,密密麻麻地爬满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管,他张嘴想喊,但喉咙也被那虫子堵住。他想叫哥哥,但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声,只徒劳无功地挤出些许气声。手指变成了树枝,鸡爪样地僵直着,他抬起手想敲门,想让哥哥把自己放出去,跪着的腿却在那瞬间一同失了力,带着他整个人朝门框撞去,磕出重重一声闷响,磕得他的泪水汩汩地从眼眶流出,沿着太阳穴乱七八糟的流淌,流过耳廓、流过脖子、流得视野里一切都湿漉漉。
好痛。
哥……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不知这声哥究竟有没有叫出声。
哥哥,我好痛。
啜泣声微弱地流淌一室。
哥哥,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视野的边缘开始变暗,向着中心不断收缩,收成一条窄窄的线,最终消失不见。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也站在了那道铺满金灿灿鲜花的桥上,桥那头有人影在等他,朝他热情的挥着手,可他看不清那些是谁。
于是,他只好朝那头跑去。
他跑啊跑、跑啊跑、跑啊跑……可那座桥好长——好长——
好像怎么也跑不到头。
*
醒来的时候,眼前还是黑的。空荡荡的一片黑,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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