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浪_尔后会【完结】(51)

  “不。”江子优以为雁回时嫌他走太快,“要不你走快点,边走边说,就不算你答应了。”

  边走边说,那不还是要说吗?雁回时失笑,至于……不算答应?不算答应的前提怎么说也得有一个答应吧?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答应了?他皱眉留意着江子优身后并不平坦的路,实在想不起有过这个承诺。今夜的酒到底是漏了多少进他的嘴,那酒竟然这么醉人吗?他望着江子优,被那不知度数的酒醺的再懒得调动脑子,最终只得妥协,或许真的有过这样一句话吧。

  “正着走路我再讲。”

  “原来真的说到做到啊。”江子优总算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佯装吃惊地捂嘴,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在雁回时放弃继续戏谑自己的无奈表情中自然而然地放慢步子到了同一条水平线,然后伸手,拽住了那截小臂,“那你拽着我走。”

  雁回时无奈,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任由那截滚烫的热意抓着。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从“浮花”那日的“请宴”后他就发现了,这人只要沾上酒就会失去支点,连带着嘴一起,平里里不敢说的、没说完的,都会搅合为胡言乱语,歪七扭八地一个劲往外吐。

  “你想听什么。”

  过去的记忆因为一遍遍地回想早已变成大脑表面的沟壑,关于过去要从哪里讲起其实他自己也有些犯难。

  江子优闻言,摸着下巴想了想,“什么都可以吗?”

  “你可以问问看。”

  江子优被雁回时这副好说话的样子震惊,歪头打量,“你被我灌醉了吗?”

  “显然没有。”

  “那么上次那个问题我也可以问吗?”他盯着地面同他并肩的投影,仍旧不死心的固执追求着旅社那个雨夜后尚未得到的回答。

  雁回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换一个。”

  原来没有好说话到什么都可以问啊。他垂着脑袋,调整着视野里自己影子的步幅,一点一点的同另一道影子靠近。

  “严大哥说,他是你早七年出生的亲哥哥。”

  “嗯。”雁回时轻声回答道,没再否认和回避。

  两道影子骤然重叠,江子优抬眼,雁回时已停下脚步。夏夜的晚风在这时吹起,本应搅起微热的气流不知怎么地却带上了丝丝凉意。

  雁回时望向远处被暮色吞噬的残阳,目光穿过很多、很多年。

  他知道江子优真正想问的是什么,船上所说的“你的过去”这四个字,落在江子优嘴边,其实不过是想知道他为什么姓雁。他也知道,这话严陌一绝不会完完整整地告诉江子优。因为他曾经是被寄养到雁爷爷家的,所以关于他过去的事情并不起源于他,而起源于将他寄养的人,他的哥哥——严陌一。

  风势变大,本应该将声音模糊,可当雁回时开口,话语中所有的字句都在江子优耳中炸响,“严陌一六岁那年,被检查出了白血病。”

  “我妈,不。”滑到舌尖的称谓被他硬生生吞回去改了口,带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他垂下眼,再开口时,那本该亲昵的称谓已被两个普普通通的名字替代,“严郁秋和郜君带着他化疗了一段时间,收效甚微。最后医生告诉他们说,还有一种方法能够治疗,那就是用配型成功的脐带血。”

  江子优沉默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从雁回时口中听他提起父母,却仿若陌生人,斟酌着,他问了其他问题以便让话题继续,“没有其他治疗方案吗?比如,骨髓移植?”

  雁回时摇了摇头,目光落向远处一遍遍翻涌上白沙的潮,“他当时患的是急淋B。骨髓移植要等配型,拖不起,配上的概率比脐带血还低”

  可父母与孩子的脐带血配型相合率只有半相合,想要全相合只能使用同胞兄弟姐妹的脐带血,并且只有四分之一的概率。于是从他在母腹中第一次心跳开始,他的出生便已被注定是一场预谋好的意外,和那突如其来的急淋B一样,由不得谁选择。

  就这样,未出生的他便被寄予厚望,因为即便他出生,也不能保证配型成功的概率是百分百。

  他的父母在胆战心惊中终日期盼,求医问药祷告,念经叩首斋沐,信遍佛道基督伊斯兰,拜遍释迦老君安拉耶和华,生怕一个心不诚那无法成功配型的极小概率就永久地降生到他们身边。

  “幸好我哥运气好。”雁回时感叹,“还命硬。”

  他抬起头。天边的残阳已被暮色吞噬。他记得有人告诉过他,他出生那个傍晚天边也有这样一片火烧云。可每当他问询父母时,得到的答案却总是未知。或许是手术台的无影灯太亮,亮得母亲记不得那日的天光,又或许是手术室外的信号灯太暗,暗得父亲无心关注窗外的风景。

  他仰头,迎上今日地平线的最后一缕亮光。

  晨昏在此交接。那片火烧云一直烧到今天。

  江子优拽着雁回时的手,不再接话,只是安静看着他脸上挂着的那抹轻松的笑。夏夜的海滨路气温下降,伴着晚风吹过,已褪去白日的热度,此刻明明是很凉爽的温度江子优却感觉到被他触及的小臂上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一种割裂感从这薄薄的一层冷汗渲染,像看电视剧时的音画不同步,正如此刻,身旁雁回时的脸上明明挂着轻松的笑容,江子优却觉得他应该在很难过、很不开心。

  他低下头,望着脚下重叠影子走过的一步、又一步,终于明白严陌一口中那句“他是为我而生的”是什么意思。

  雁回时是为了提供脐带血而出生的。

  心中明了这一目的的江子优垂眼看到雁回时略带颤抖的指尖,拽着的手臂的手便不由松了些力度往下滑去,在心脏狂跳纠结的一瞬,他的手却已先于一切思考虚虚地插入那指间的缝隙。

  雁回时步子一顿,喉结不自然地滚动,身体僵硬片刻后又以若无其事的姿态向前走去。

  其实他还有很多的话没有说,但他觉得也没必要说了。

  如果他继续说下去就不仅仅只是提供脐带血这么简单,他甚至连自己的出生都没办法决定。严陌一的一张高危病例单就决定了他出生在了几时几日……也因为这,他患上先天性的病症。

  他不是因为父母的爱出生,而是因为父母对哥哥的爱。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他没有出生,如果没有那百分之二十五的概率,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可这念头实在太残忍,让世界上诸多和他哥哥一般有着光明未来的人怎么办?让世界本就黯淡的家庭又如何办?

  哥哥的病有痊愈的可能,也有在未来某一天复发的可能。可他的不会。不会痊愈,也不会复发,只会同他终生相伴……

  严陌一。雁回时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含义,那条旧磁带,那首为他三岁所作的曲,那道希望他越过严冬极境,飞往风暖花开之地的爱意他怎么会不知道?

  三岁……他躺在窄又小的病床之上,躺在生与死的界限之间,躺在平安夜那夜降下的初雪中,听着窗外的雪悠悠飘落一夜,纷纷扬扬地落在屋顶、落在枝桠、落在湖泊……落在某处尚未形成琥珀的树脂中,融成一道细窄的水痕,慢慢往下淌,淌进一场无人在意的夜,淌进一颗纤维质的心。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无双”那可不就是一吗。身下的床单濡出润意,浸透自此经年。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是那个不被期待的存在,他的存在不过只是父母对于哥哥存活的期待。

  他是哥哥五年的高风险保障,也是他终身的小概率补丁。

  他早就习惯了,他早就习惯了……

  从出生的脐带血,到严陌一十八岁时复发时的骨髓移植……他早就应该习惯了。可不知为何,他的嘴却违背了他的心。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怕黑吗。”他听到自己说,“因为他。”

  第48章 回望过时

  雨骤满目,划过时间罅隙,淋化风物,窗外融溶风景滴落钢琴漆面,将肖练Op.10 No.3最后一个音符轻轻颤落。

  “Theodore,今天就到这里吧。这遍练得不错,比之前稳多了。”老师从琴凳旁站起来,合上谱子,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哒↘哒↘哒↘哒↗那里还可以再柔和一些,你下来再顺顺,我们下节课继续。”

  “谢谢老师。”他颔首,见着老师拎包的动作,立马站了起来,“老师,我送您吧。”

  “那就麻烦Theo了。”

  脚步声在偌大空间内回荡。他走在老师身前,穿过走廊,经过那扇长窗,绿叶晃动着,细碎地将光影切割。

  “外面下雨了,Theodore,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Theodore?”

  老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快走入雨幕。

  “今天不和老师说再见吗?”

  笑吟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张了张嘴,依言回复,“老师再见。”目光却总无法聚焦。视野里,那抹温柔的目光同他对视,仿佛看出他的异样,蹲了下来,“Theodore是还有什么问题想问老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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