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优垂下眼,“应该没有。”
空气里传来一声轻笑,“那我改天问问他,子优,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们家回时。”
我们家回时。
果然如此。
江子优紧扣住手里装着兰戈的盒子,把脸偏向车窗,听不出情绪地淡然结束了话题,“严大哥,前面就到我家了。”
车子在眠海民宿门口停下。奶奶家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格外温馨。
“谢谢严大哥。”江子优解开安全带,迅速地下了车。
“客气什么,小事儿。”严陌一说着,自觉下车绕到车尾拉开了后备箱,“东西就这些?我帮你拿进去吧?”
“不用了,就一个行李箱和爬箱,我自己可以。”
严陌一还欲再争,民宿的门突然从里面窜出个人。
“尼好,欢迎关临咩海民宿!”
抬起头时,一张典型的欧洲人立体长相就带着灿烂无比的露齿笑就出现在了眼前。
“karl?”江子优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手里的东西被对方接过,“你怎么在这里?”
“我报名了义工,”卡尔穿着件印着抽象图案的宽松体恤,金色的中长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橄榄绿的眼睛这会儿说话时一闪一闪,“我和你已经许久不见了,甚是想念,社团死去了你这个狐朋狗友,我甚是形单影只。”
卡尔用自己那套独特的中文词库表达着,江子优则更努力地艰难理解着,嘴角忍不住抽搐,“是失去,不是死去……社团没有死去,我也没有。”
“那么死去的尤克里唔——!”
江子优反应极快,猛地伸手捂住了卡尔的嘴,看了看身后正在关后备箱没注意这边的严陌一,压低声音,“这个等会儿再说!”
“这是?”严陌一走过来,目光在两人间打量。
“我是Yonah最好的朋友!”卡尔挣开江子优的手,一把揽过他的肩膀,自告奋勇地介绍起自己,“我高兴地知道您。”
“Yonah?”他看向江子优,重复着这别致字序和音调中为数不多听明白的内容,“你上学用的名字?”
“嗯。”江子优点头,还没来得及说更多,卡尔又准备开口继续发挥他丰富的中文词库,好在爷爷的声音从院里及时传来,“子优回来了?饭正好刚出锅呢。”
“严大哥,你要一起吃点吗?”他礼貌性地邀请道。
“不了,你们忙。我先回了。”
对方摆摆手转身上车,车子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江子优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熟悉的车载着并不熟悉的人渐行渐远,心里莫名地有点空落落。
“Yonah?”
卡尔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没事,我们进去吃饭吧。”
*
门内,爷爷端着碗筷被卡尔殷勤接过盛饭,颇有长辈风范地给江子优介绍着,“这就是你奶奶说她拍视频招到的那个大学生义工,卡那个什么绕口的字来着。”爷爷挠了挠头,大概没能想起,最终只哎呀一声,“你奶说小卡就行。小张之后的工作就交给他了,虽然说话颠三倒四的,但人还挺机灵。整好马上就是月港节,你当神守去了也顾不上这边。”
“奶奶出门了?”江子优环顾四周没看到奶奶的身影,随口问。
爷爷不自然地捋了捋那所剩无几,寸土寸金的头发。“害,不然能去哪,下午你走之后就上猫儿山去了,估摸着明天回吧。”
江子优点了点头。没往多想。
夜晚,他和卡尔两人百无聊赖地躺在员工房间的床上,谁也没有睡着。可卡尔偏生自己安分不下来,一会打个喷嚏,一会翻个身,一会儿又把被子卷的稀里哗啦响。在不知道第几次噪音响起后,江子优终于耐心告罄地把靠枕摔向了隔壁床。
惊得卡尔吃痛地弹坐起来,“Yonah你为什么砸我。”
“因为你打扰我睡觉了。”
“可你没有睡着。”
“那你打扰我想事情了。”
“Yonah,你在想什么?还在因为尤克里里的后来困扰吗?”
“差不多吧……刚才在门口你差点说漏嘴了,”
“不能说吗?”黑暗里,卡尔困惑地眨了眨那双闪亮亮的绿眼睛。
“当然不能啊!我爷爷奶奶还不知道我把人家琴弄坏了。”
“可你不是已经送去给严先生进行修缮了吗?”
“谁?”
“刚才开车离开的那位先生啊。”卡尔埋怨地盯着他,“我后来持之以恒地通过其他不同的人查过你拍给我的那把琴,发现那些零件和工艺和他们公司早期的一些琴相似度很高,可惜最终也没能找到完全相同的琴,这次过来最初想第一句话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但你一上来便关闭了我的嘴。”
江子优愣住了。
“什么公司?”
卡尔报了个他没听过名字,接着把手机屏幕递给了他,“是个小型公司,最早好像是个家族工坊,后来才变成公司的。”
搜索引擎里页面加载了几秒,跳出来的信息不多,零零散散的,大概信息拼凑后只能得知那公司开创的原因最早是因为有一位制琴师,手艺极好,但唯一的儿子却不肯继承他的衣钵,为了自己的技艺不失传,他只好收徒,一个,两个,三个……来学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真心想学,有人只是想讨口饭吃。
那些徒弟们学会了手艺,有人留下,有人离开。留下的徒弟又收徒弟,就渐渐组起了工坊,可工坊里人一开始多起来就变得鱼龙混杂,有些东西就变了味。有人就开始打着他的旗号做烂琴,坏了名声。他索性注册了公司,分出产业链,把制琴和销售分开,好歹能保住那块招牌。后来,公司似乎经历了几次转手,落到严陌一手里时,业务方向已经变了,不再做手工琴,主要做乐器配件和维修。早期的那些琴,也就成了再难溯源名头的旧物。
“不过你交给严先生进行修缮的话,应该能最大程度修复。”卡尔收回手机,“毕竟是他们公司早期的工艺,他肯定比我发你那个琴行的那些人懂。”
“嗯。”
“嗯?”卡尔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狐疑地开口,“只有‘嗯’吗?”
“嗯。”
卡尔支起胳膊撑住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Yonah,你变奇怪了。”
“有吗?”
“有。”卡尔斩钉截铁,“不过我说不上来。就像有一个你正在这里度过假期,但在其他地方还有一个你正在吃鲱鱼罐头。这两个你,不一样。”
是吗。他不知道。
他只听见卡尔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解释,“你总是恰当地整理好所以事情,我从未见过你因为任何人和事出现慌张。”
“但现在,你很奇怪。”卡尔顿了顿,好不容易才憋出,“那把坏掉的琴的主人,一点也不像你和我说的奶奶熟人。”
江子优没接话。
“他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吗?”
不,他其实是我的债主、我的老板、我阿爷阿奶的三好邻里,江子优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还是……一个怕黑却不说的胆小鬼,一位让我不仅仅只想在画布上绘出的Galatea,以及一个我一无所知过去的人,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连串答案,最后只回答道,“他是刚才那位严先生的朋友。”
答完,他才发觉这答案是多么离谱。有着一位能修好琴的朋友他却还在这掺和。
但卡尔没再问了。那双绿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看了他几秒,最终翻了个身,背对向他。
“晚安,Yonah。”
他松了口气,黑暗中那道声音却再度响起,
“你撒谎的时候,总是犹豫。”
第36章 望眼欲穿
“I almost wish we were butterflies and lived but three summer days ……”
平静的人声混同偶鸣的鸟叫自大片蓝铃花与乐声中流淌倾泻,将昏暗的客厅染作影绰的蓝紫,又被镜头中愈加显露的高大树木褪去,只留下跟随门锁关闭而在沙发一旁亮起的一盏暖色。
“忙完了?”严陌一在沙发上回过头。
画面倾泻的光影被声音按下暂停,雁回时不得不将目光落到其来源上。
“这只有你一个人在?”他问。
“当然,还是说你希望的是谁在?”
雁回时没接话,目光扫过客厅,最后仍未避免地落到严陌一身前:他家茶几上有两个杯子,一个是空的,另一个不是空的。
他微妙地皱了下眉,果断抬脚往楼上走去。
客卧的门此刻正虚掩着,但门缝中却没透出一丝光亮落到其门前的走廊上。他敲了敲门,没人应,推开,是一室的漆黑。
咔哒。一只手从身后伸了过来,在他迈步进入前按下了灯的开关。
漆黑的房间陡然明亮,映出一张整洁得近乎没有一条褶皱的床,屋内的陈设还和从前一样,连垃圾桶的位置也未偏移,雁回时看着这一切,竟突然生出一丝“这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的荒谬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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