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时看向她,知道林以桑提出来就一定是有想法了,等着她继续说。
“我从滩哥那过来时,他那有台钢琴,色系外观都可以和我们的场景搭上,只是不知道江爷爷想法怎么样。”
被点名的滩哥正抱臂站在不远处,闻言立刻朝这边挥了个手,“对!前阵子弄海边音乐会留下的,音准可能得调调,但绝对能用!需要的话我马上让人送过来!”
听到这话的江爷爷眼睛一亮,脸上的愁容顿时散去大半,“这法子好啊!小雁,我记得你小时候钢琴弹得可好听了,要不,你给看看,这法子行不行?你春华奶奶要是知道了,保准喜欢。”
“那店长,我们要按照这个方案改吗?”林以桑道。
胡滩:“是啊小雁,你觉得成不成?给个痛快话!”
在场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雁回时身上。
他站在那里,脸上一如既往保持着微笑,目光扫过那一片狼藉的花,又掠过期待的脸,最后,落在江子优身上停顿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江子优没有说话。他看着雁回时垂在身侧的手,蜷起又放松。
雁回时在犹豫。
——他现在还有弹琴吗?
昨天那个陌生男人的话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起。
原来是这个琴啊。
他喉咙发紧,那句“如果你不想,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没有立场问。他现在只是一个摔坏了梯子,搞砸了布置的临时帮手。
说到底,雁回时不过是在为他的过错找补。
江子优往前挪了半步,喉咙有些发干。他其实也会弹一点钢琴,小时候母亲逼着学的,虽然级别不高,但撑一首婚礼常用的曲目或许可以试试。
但就在他几乎要鼓起勇气开口的前一刹——
“没问题。”
雁回时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他抬起眼,脸上依旧是大家熟悉的那种温和的笑,“我可以试试。”
雁回时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江子优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过很久没弹了,可能生疏。”
爷爷立刻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没事没事,都是自己人,图个气氛嘛!”
林以桑松了口气,招呼人去滩哥那挪钢琴。人群重新开始忙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插曲从未存在过。
只有江子优还坐在原地。
他低头慢慢擦着被颜料染脏的袖口,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倒下的人字梯轻轻压了一下。
有点沉。
视线迁移,他看着雁回时转身去和滩哥确认钢琴的摆放位置,看着他用那种惯常的、冷静的姿态处理这场意外,看着他把所有情绪妥帖地藏进平静的表象之下,脚踝的钝痛顿时变得模糊。
别人都在说“试试”,但他突然很想问雁回时,你真的愿意吗?
他张了张嘴,把最后半句没能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对着雁回时背影很轻很轻地说了句,“奶奶一定会很开心的。”
“也希望你能开心。”
随后雁回时转过身来。逆着光,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江子优看见他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去而复返,在江子优面前蹲下,背对着他,“上来,先送你去处理一下,肿着不是个办法。”
江子优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趴了上去,熟练地环过脖子。
雁回时的背不算很宽,但很稳,体温隔着薄薄衣料透过来,带着股淡淡的清苦草本味,让人莫名心安。
“你刚才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江子优把下巴虚虚搁在他肩上,看着地面上两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忽然问。
“什么话?”
“那你刚才笑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笑。”
“不知道才笑,”雁回时的声音里带着点很淡的揶揄,“万一有人背后说我坏话,总得先笑笑,显得我脾气好。”
江子优被他这话堵得一时接不上,干脆把脸往旁边偏了偏,看向远处海面上破碎的粼粼波光,可波光映着天边红的、橘的、紫的……乱七八糟晃得人眼晕。还像他打翻的颜料。怎么看怎么烦人。于是他只好将视线移回不烦人的眼前人身上。
“雁回时。“
“嗯?”
“刚才的,是好话……谢谢你接住我。”
背着他的人脚步顿了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下次小心点。“雁回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不是每次都能刚好接住的。”
可你接住了。
江子优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没说话。
每一次,我坠落的时候,你都接住了。
无论是因为白化病被指点议论的时候,因为母亲电话情绪低落的时候,还是刚才从梯子上摔下来的时候。
你都接住了。
就连我造成的失误……你也接住了。
甚至连一句责怪都没有。
“那架钢琴……如果你不想弹,可以不用勉强,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江子优的声音闷闷地传到雁回时耳里。
这一次,雁回时的脚步停住了。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走片刻的沉默,只留下远处渐起的潮声。
很久,雁回时才低声说:“我知道。”
于是海浪潮涌,在耳中清晰翻卷。
“没有勉强,我愿意的。”
第27章 候鸟降徙时(上)
我愿意的。
我愿意的。
声音在心底不断回响。
雁回时握住冰凉的门把手,颤抖着用力压下。
——咔哒。
门开了。混合着实木与纸张以及更多浓厚或是陈旧的气息一下涌出,将情绪的阀值稀释,驱使身体不可控地往前磋步,又猛得顿住。
琴房里,一架三角钢琴静静立在中央,周围是被规矩陈列柜中的证书与奖杯。月光很亮,从毫无遮挡的落地窗洒进来,将所有质地的黑都化作一滩银白,浸出微妙寒意来。
雁回时的目光扫过一圈,最终落回到那些冰冷的奖杯上,杯身的铭牌或填金、或镀银,都无一例外地刻着一个人的名字——严郁秋。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想触碰,动作却在距离几厘米的地方顿住,生硬地转向了一旁的DV机。
想不到这老东西还在。
他拿起DV机,嗤笑一声,不知是为那悬而未决的触碰还是其他更多的什么。
嘀——
开机键被随意按下,一声活力的机械声响起,屏幕亮起的蓝光刺破一室银白。
嗤笑的尾弧僵在了嘴角。雁回时盯着那一闪而过的开机动画,动作随之一滞。
想不到这老东西居然还能开得了机。
他捣鼓着已经被磨损掉字迹的按键,半天没动静,才想起来要倒带。
机械声重新运转,他合眼又睁开,让世界在他眼前又轮转一日黑白,才确认了播放。
沙沙的噪点,模糊的色块,然后逐渐清晰地显示出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来。
严郁秋。
画面里,她正在弹琴。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发丝、她的侧脸、她与音符跃动的指尖……还有此刻他的眼中。
一切都清晰得恍如昨日。
除了声音。
磁带画面沉默地轮播着,雁回时看了几秒,将目光移向了中央那架已经闲置很久的钢琴。
良久。他走了过去。
揣着连自己也不知究竟的心情落座到了那被月色浸得冰凉的琴凳上。
钢琴罩被掀开,尘封许久的琴盖也被随之打开。银白的钢琴漆面下,一排黑白分明的按键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他抬手,指腹虚虚地搭在琴键上方,片刻,才迟疑着落了下去。
Do——
一个单音,沉闷地响起,又迅速消失在琴键的回弹里。雁回时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黑键上没再动作。
陈设、气息、音准……这间房所有的一切都还和十五年前一样。
或许每个月定期维护作用就在这了吧。
不菲的费用让这间房的一切都维持在那个夏天虚假的泡沫光影里,连同DV机里那永不更迭的日光一起。仿佛只要不堪破,那段时光就永远不会成为“过往”存在。
他收回目光,将DV重新倒带。
这次落到他眼中的,是窗外的月光。
月色经由呼吸滤做决心,琴键上,他的手指再次动作。隔着十五年的光阴,这间琴房的乐声终于再次流淌,音符倾泻,轻盈跃动,薄纱似的飘荡在空中,又纷纷扬扬地下落,被承托,在空气中不息地飞扬。随后盘旋,攀升,就在将要耸入云霄时——
[嗡。]
海浪席卷,猛地倒灌入耳,所有的声音都随着鸣声乍响开始褪色失真。
[Mayday! Mayday!Mayday!]
[高度!注意高度!]
[我在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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