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问题的,以桑姐,太阳马上就要沉下去了。”江子优笑着,婉拒了这个贴心的提议,目光却跟着周围摇曳的浅橙色帷幔悄悄滑了出去。
绿树荫蔽下,滩哥和爷爷正坐在小马扎上比划着什么,几个工人抬着沉重的设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有串灯带掉落出来差点绊倒了人,浅橙色纱幔被海风吹得鼓起来……
唯独那个熟悉的身影好像暂时没在。
他收回视线,声音压在海浪和嘈杂的人声里状若无意地开口,“以桑姐,雁回时他……还没来吗?”
“嗯?他早到了。”林以桑站起来朝某个堆满花泥箱的角落指了一手,“在那边呢,刚没多久还让我提醒你避着点光,现在被婚庆的人抓去了。”
江子优顺着动作望去,装满花材的车旁,雁回时已经在了,正和几个婚庆公司那边的工作人员一起调整着风灯。
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几日前从旅馆回来时残留在他脸上的疲惫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工作的专注。
江子优没去打扰,目光在那片角落停留片刻便收了回来,拎起画材向立在场地一侧的主题板前径直走去。
那是他今天晚上要完成的大工程。
他放下画材,刚要去搬梯子,却见以桑姐已经先一步帮他稳好了人字梯,“你上去的时候小心点,这梯子有根合金管有点变形了,慢着点,踩稳。”
“好。”他点头应声,拎着一大桶画材就要爬,被林以桑及时拦截松下。
“注意安全!东西你先别管,上去后你需要什么我再递给你。”
“谢谢以桑姐。”他利落地爬上去,在梯子顶端的横杠上坐稳,等待着以桑姐将画材递来。
“所以最后决定画什么?”叮叮当当的翻找声里话语也被递了过来。
“这个。”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张边角有些磨损的黑白相片,对着林以桑的方向扇了扇,“爷爷给的,让给画成彩色。”
林以桑凑近看了眼,“难度不小。”
“是啊。”江子优收回照片,面着这一块近两人高的木质背板,无奈感叹,“谁让我爷爷就爱给他孙子出难题呢。”
说完,他接过画材,自然地回过了身,视线扫过场地,一览无余。
雁回时不知何时已经弄好了那列风灯,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仰头喝水。像是某种感应,就在江子优目光停留的瞬间,雁回时恰好抬眼望了过来。
隔着忙碌穿梭的人影、尚未点亮的串串灯饰,以及空气中漂浮的细微花尘,两人的视线在海风暮色里轻轻一碰。
叮——不知哪的风铃响起。
江子优迅速移开目光,定了定神,将注意力拽回了眼前巨大的板面上,开始打底稿。
可这片沙滩似乎太热闹了。习习徐徐的海风,来来往往的人流,将那个熟悉的身影不断推攘,挤进他的视线里。
纱幔边、风灯下、花架旁……那人背部衣物都被攘得汗湿一片,被风吹得贴在浅薄紧实的肌理上。
糟了,又画错了。这个材质一点儿也不方便修改。他盯着板上那道突兀的斜线深吸一口气后,索性拆开了颜料,直接上色。
都怪这风,太不识趣,什么都乱吹。
他无奈地蘸取上颜料,在画布落下一点红。或许水管爆开那夜,在他眼前一晃而过掐灭的那抹猩红就应该是这样的颜色。
接着是橙色,在灯塔顶端,那场将他从泪水中打捞起来的日出,燃烧在海平面的颜色。
他侧头,想看看此刻海天相接处的落日是否拥有同一种颜色,眼前却蓦然地晃过初遇那日,穿透云层,恰好落在某人眼中那抹金黄得如同碎金般的云隙光。
至于绿,是花卉基地的门前意外让他们拥有一整个夜晚的常春藤。
然后,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蓝……那场让他一头撞进海里,背负上“巨额债务”的蓝眼泪。
那是一切之始吗?
江子优盯着眼前已见雏形的画面顿了笔。于是不远处熟悉的应答声与行进的花就在脱离画面后变得更为清晰。
所有的声、光、色,都在他无知无觉时悄声结成了同盟,连同着拂过皮肤的海风、空气中浮动的芳香一起,不断地、狡猾地,把那个人推到他的余光中、念想里。如此反复地让他与自己角力。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大功告成。”
他舒了口气,放下画笔和调色盘,试着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将这场漫长的干扰,归咎于了这场太过喧嚣的、色彩泛滥的、一切都失了控的可恶黄昏。
不远处,林以桑正背对着他,在水桶边涮洗画笔,他估摸了一下自己距离地面的高度准备自己下来。
无人把握的人字梯颤颤巍巍,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快要散架。他没太在意,只是扶着边缘的竖杆,小心地将一条腿往下探,寻找着下一级横杠。
“子优!等一下,先别动!”涮洗的声音停止了,林以桑看到这危险动作连忙口头制止。
“这能有什么问题啊——”
话音未落,变故突生。
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脚下骤然一空。他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已失去平衡向后仰去。
世界在眼前倾斜、旋转。他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虚无的空气。
完了。
他闭上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疼痛,身体却先一步撞进一片温热的坚实里。巨大的冲击拖着两人踉跄后退半步才堪堪没有摔倒。
江子优的大脑嗡地一声,彻底空白。
世界安静了几秒。
几秒后,感官重新归位。
过紧的力道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听见身后那人同样不稳的喘息,听见林以桑急促跑来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几声被惊动的询问。
鼻尖在随后传来那股熟悉的淡淡清苦草本味。
他睁开眼,瞧见一张面色比自己还煞白的脸。
“没事吧?”雁回时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没事。”他心有余悸地应了声,立刻从对方怀里挣开想证明自己,结果脚刚一沾地,一股钻心的痛就从脚踝窜了上来。他抽了口凉气,整个人又结结实实地栽回雁回时怀里。
“没事?”雁回时重新把人扶稳,挑眉看向他。
“脚……”他尴尬低头,觉得有点挂不住脸,“好像崴到了。”
雁回时没再打趣,把他半扶半架着挪到了一旁结实的材料箱上坐下,然后自己也跟着蹲了下来,“哪只?”
“……左脚。”
话音刚落,一圈温热就陌生地出现在了脚踝,江子优条件反射地想缩回腿,却被对方稳稳定住。
“别动。”
裤腿被细致地卷上去一截。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眼前低垂的发顶,还有那段因为蹲跪姿势而微微绷紧的后颈线条上。
“这里疼吗?”
江子优抽了口气,“嗯。”
“这里?”
“也……有点。”
脚踝骨周围的皮肤上被不轻不重地按了一圈。江子优咬牙挪开了视线,尽量让自己别龇牙咧嘴。
“能活动吗?”雁回时抬头看他。
江子优依言试着转了转脚腕,“能。”
雁回时点点头,站起身来,“没伤到骨头,但后面会肿,这两天尽量少走动。”
“怎么回事?优优!”听到动静的江爷爷快步赶了过来,一把拉过孙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看了个遍,声音都急得变了调,“摔着哪儿了啊?”
“我没事的,爷爷。“江子优安抚着。
“那就好,人没事就好,“江爷爷松了口气,拍着胸口,“不然你奶奶可得念叨死我……”
“明天仪式……”江子优迟疑道。
“你就好好坐着!”江爷爷打断他,“金婚金婚,你奶奶才是主角,我在你奶旁边都是陪衬。你坐着看,没人会说闲话。”
“但是花……”
现场静了一瞬,连爷爷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飘向那片狼藉。刚才的惯性将人字梯带倒,啪嗒打坏了地面装饰的花堆。
林以桑蹲到那片狼藉前,拨开梯子看了看,轻轻摇了摇头。
花枝损坏了不少,颜料也泼洒得到处都是,备用花材的完全数量补不上。
大家都知道,婚礼就在明天。
“我去岛上别的花店看看——”江子优撑着箱子边缘就要站起来,肩膀立刻被一只手掌稳稳按了回去。
“没听到你爷爷刚说的吗,好好坐着。”雁回时的声音平静的从头顶落下,没有一丝责备,他转向林以桑,“现在联系供货渠道,最快能补多少?”
“这个时间,基地那边肯定来不及现采现发。其他花店……我问问,但就算有存货,品类和数量也未必够,颜色质地上多少会有差异。”她扫过那片与周围统一色调格格不入的狼藉,提议道,“或许……我们可以考虑调整这块区域的布置,用其他元素替代部分花艺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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