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第18章 既往咎咎
话音落下的瞬间,日光陡然浓烈得异常刺目,视野里一切事物都被过曝,连带着那胶粘的笑容一起变化为一层朦胧的光晕。雁回时眯起眼,看见那耀眼日光将花田的盈彩瞬间折射,跳接到了某个陈旧夏天里,那走廊瓷砖上反射出的炽白光线中。
“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
“你们班那谁,平时看着不挺清纯的吗,原来私下玩这么开?”
“罗蓝你快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午间校园静谧,所有躁动的吐息都被铃声关在了教室,唯有几道刻意压低的谈论声在此刻变得比蝉鸣更扎耳。
雁回时借着学生会巡检的便利,刚冒着生命危险把自己补完的作业偷偷塞进他们班的那一摞里,正准备从三楼离开,就听见三楼到四楼的楼梯拐角不断传来的蚊蚋细语,嘤嘤嗡嗡的。
大概又是趁午休偷偷溜出来约会的小情侣吧。
他打开巡检记录本,正准备在今日的巡检结果处填写上“无异常情况”,就听见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比之前的任何一道都要清晰。
“就上周五下晚自习,人都走完了……我那天正好忘带作业回去拿,结果你猜我看到了谁,我们班陈妤居然……”
陈妤?
那不是陈韬学长的妹妹吗?
听到熟悉的人名,他脚步慢了下来。
然后,他就听到了罗蓝用一种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的语气,开始编造一些极其不堪的细节。那些出口的言语粗俗下流,描述的事情更是难听,但还是引得周围好几道猥琐的声音一齐附和。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这种随意造谣一个女生名誉的行为,让他本能的感到恶心。
更何况陈妤绝不是会做出这样事的人。
而且……上周五?
雁回时回想了一下时间点。
*
那晚他刚巡逻完自己楼层准备离开,就被隔壁班的陈妤给拦住了。对方仗着腿伤,毫不客气地拿着支具当起了山大王:“你已经巡完了?”
“是啊,任务完成,准时下班。”
“那我哥怎么还没有下来。”
支具在他面前的地面笃笃敲着,问他要人。
“多简单,当然是因为他还没巡完呗。我走了,你慢慢等啊。”
雁回时耸了耸肩从支具旁边绕了过去,没走两步,那支具灵巧的就勾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等等。你,上去帮我催催我哥。”
声音顺着那竿阴恻恻地飘到了他耳边,他无奈转过身,对上了颐指气使的陈妤,“陈大王,你就饶了我吧,我还得赶在门禁前回寝室呢。”
“身为学生会的同学,你就不能发扬一下助人为乐的精神,照顾一下我们这种身残志坚的普通同学吗?”
说完,陈妤抬起了她韧带拉伤的腿,摆出一副可怜相,没给雁回时任何插嘴的机会。
“而且你看我这小弱病残的样子,但凡我能自己搞定还会请你帮忙?再说了,你也不瞧瞧自己这小身板,风一吹就跟要倒似的,让你多跑跑,那都是为你着想,你就当锻炼身体好了。”
她边说着边用那支具戳着,让雁回时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生怕闪让狠了给人再摔一跤。
“行行行,我去,我去总行了吧。”他败下阵来,举手投降。再耗下去,别说宿舍门禁了,他就是翻窗回去也没舍友接应了。
也不知道陈韬平时怎么受得了他妹妹的。
陈妤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看着他就快走到楼梯口时,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嘱咐到,“喂!不准和陈韬告状。”
“知道了,不会的。”
才怪。
他脚步没停,就那么背着人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听到后,便贴着扶手,动作迅速上了楼,心里还默默盘算着要怎么“不经意”地把陈妤的事抖给她哥才好,结果人还没出楼梯口,就先听到了上层楼走廊上的动静。
“你疯了?!”
是陈韬的声音。
那声音被刻意压着,在这咫尺的距离间被听得一清二楚。
“我现在比哪一刻都清醒!”
“收起你那些恶心的想法,离我远点!”
“我恶心?”另一道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可置信,“是,我恶心,难道你就比我好到哪里去吗!你和——!”
——嘭
一声闷响,截断了后面的话,吓得正听着的雁回时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陈韬,你在哪楼呢?还没巡完呢?”
他装傻充愣地适时开口,声音远远的传到走廊上两人的耳朵里。
那头的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短暂沉默后,空气里飘来陈韬不知道在和另一个谁说话的声音:“抱歉,我先走了,还有人在等我。”
“是陈妤还是雁回时。”
“那不关你的事。”
“陈——!
“陈会长,你在哪呢?听到吱个声。令妹还在楼下拿着支具守着呢。我们住校生的门禁,实在耗不起了。”
这次,雁回时开口时特地提高了音量。
他本无意探听别人的隐私,更不想卷入莫名其妙的冲突,只想赶紧完成“传话”任务,然后在门禁前回宿舍,可是……
他看了一眼手表。
离门禁只剩二十分钟,再等下去真要来不及了。
他闭目,深吸了口气。最终拿着巡检本,从墙边的阴影里一步踏出。
月关与日光交叠,他的目光也平静的落到了那个可怜又可恨的人身上。
罗蓝把他杜撰的故事讲得眉飞色舞,一抬眼,正好对上雁回时没什么表情的脸。
听这声音,那晚和陈韬吵架的不会就是他吧?
四目相对的一瞬,罗蓝的声音夏然而止,但只片刻反应,他便扯出个得体的笑容来:“哟,雁回时,这么巧啊。”
“是啊,好巧。”
他目光淡淡扫过罗蓝身边那几个面露尴尬的男生,收起了巡检本,“不过,上周五下晚自习后的巡检,我应该没见过你吧。”
这话说得轻巧,背后藏着的试探两人都心知肚明。
雁回时当然可以没见过上周五下晚自习后陈韬对话的对象,甚至这场对话本身,毕竟那晚的那层楼并不是他的巡检区域。
但如果是这样,罗蓝口中那个关于“上周五”的“亲眼所见”的故事,时间点就变得十分微妙。因为他描述的场景发生在下晚自习所有人都走光之后,而教学楼巡检开始后便会逐层清场锁门,所以无论他声称的是周三、周四还是周五,任何一天的这个时间段,按规定都不可能有人滞留。
一个声称只是“回去拿作业”的人,真的有那么长的时间让他滞留,并恰好观看完整个事情吗?
这个众所周知的规则经不起推敲,连“记错日期”的后路也一并断绝,时间点这样一个简单的东西一旦被推倒,罗蓝口说出的话,无论现在的还是过往的可信度都将存疑。
当然,他也可以见过罗蓝。巡检本上,或者周五晚上。理由总不难找,毕竟代班巡查本就是学生会的常事。
至于那晚真正发生的事……
他给罗蓝台阶,不会戳破那晚他撞见的秘辛,只要对方顺势否认,那么他无意间撞见的秘密,以及眼下关于陈妤的这些流言,都可以就此打住。
可那人没有。
他说,“不,我们见过。”
“我不仅见过你,还见过陈韬。”
“你也见到了吧,有个男的被陈韬当面骂了‘恶心’。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那人压低声音,意味深长,措辞也很巧妙,像在玩一场蒙太奇式的剪辑,让在场的人都跟着这位大导演的镜头把视线落到了雁回时身上。
“我不知道。”他笑着,如实相告。
“放心,”插兜斜靠着墙的罗蓝直起身,在他肩上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拍打,“你会知道的。”
第19章 既往继续咎
事情确如其言。
几天后的大课间,雁回时刚从教师办公室出来,就发觉走廊上的氛围不太对,他明明和平常一样自然的用左右脚走着,却突然拥有了陈妤这个暂时性单腿战神的待遇,大家都有意识的分散在走廊两侧为他让出一条通路。
“来了来了……”
“……是他吗?”
“就是他……”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流动,各种意味不明的视线开始在他身上附着,压得他浑身不自在。
这动静是要搞惊喜还是惊吓?
总不能是办公室的那位“笑面虎”跟着出来了吧?
他心一横飞速回头,确认身后空无一人后松了一口气。
什么啊。原来是自己吓自己。
然而这口气还没有松完,他就听到罗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再给大家念一遍昂!”
那人清了清嗓子,让雁回时顿感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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