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拍桌子,想起什么似的盘问道:“你和奈尔在剧组的时候,是不是就这样成天拉来拉去的?”
宁默作势思考,淡淡道:“嗯。”
肖奕炀腾地飞了过来,抵达宁默身边。
宁默重解暂停键,眉梢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画面播放一会,由于他需要来回重复观看某个镜头,剧情不连贯,作为看客的肖奕炀本能地起些烦躁,身体不受控制地游离起来,俨然坐不住了。
宁默去摸他的脸:“你就不能老实坐会。”
一丝冷冽的木质香霍然飘进肖奕炀鼻腔,只停留不足一秒,那种清冷却仿佛深入骨髓,他感觉半张脸都麻了,就听见嘴巴不听使唤道:“……这怎么老实。”
宁默看着平板,下意识皱起眉,心道这小子越来越不服管教了,刚要开口说话,心中悄生一计,认为唯有此法方能镇住这神兽——
只见宁默将肖奕炀肩膀拉过去,身体扯到自己身后,然后二话没说转身一靠,举着平板任凭压了下去。
他从没做出过这样的事,脑中突如其来的想法化为现实,一落地,便跟想象中的两模两样,尤其肢体一接触,后背变得僵硬,头也不能动了,只好硬着头皮道:“老实看。”
肖奕炀鼻子抵着宁默的发梢,那股悠然的冷木香满头满面地扑来,让他好像身处喜马拉雅的山林之中拥抱了一棵雪松,冷空气钻进每一个毛孔,到处都是因刺激而极度扩张,吸得他头皮发麻。
肖奕炀根本说不出话。
宁默更不敢动了。最初只是想震慑一下肖奕炀,拉他当个“人肉靠垫”,结果空气凝滞不前,还把宁默给限制住了。他现在浑身不自在,气也不好出,有点得不偿失的意味。
电影的画面和声音一如既往地放送,灰色的瞳仁里却只划过一丁点痕迹。
正当宁默考虑要不要当作一切没发生,从他身上起来,便听见一声似有若无的呼吸:“刚才那段怎么不分析?”
灰眸里立即浮现出整个电影镜头,宁默道:“整段一起看,保持剧情的连贯性。”
说完,他特地停留一刻再倒回去,轻匀出一口气。
宁默强迫自己进入状态,伴随着专注力的提升和空气里时隐时现的气息,他的身体慢慢地适应了环境,适应了背后这个人,一点点松软下去,分析得入迷时,他甚至有点忘乎其形,身体下意识往散发热量的地方钻。
然后肖奕炀扣起宽实的臂膀,将宁默整个搂在怀里。
宁默:“……”
肖奕炀:“你这段又没往回倒。”
宁默:“没有技术含量,这段不用看。”
“休息日”过去,为了赶进度,整个剧组变得非常忙碌,不光奈尔需要两个片场来回赶,宁默也要待在A组随时帮忙,两人几乎没有交流的时间。
奈尔在B组指导拍摄的时候,宁默会帮他盯着A组,小到道具摆放的细微角度,大到镜头节奏的把控,以及协调现场工作人员,无不细致,他像一个指挥家,井然有序地指挥着现场所有调度。奈尔说宁默完全就是一个独立导演,帮他节省了许多精力和时间。
这些并不属于宁默的工作,他只是一个“学徒”,完全不需要做那么多。但只要一进入片场,一站到监视器前,一看到摄影机里传来的画面,便仿佛有一根魔法杖递到了宁默手上,一切都变得那么顺理成章,他开始施法,开始创作,开始忘我,开始不再内敛含蓄、不再隐忍克制,所有人都忘了他是学徒,没有人在意他是一个外国人,即使语言偶有不通,他的肢体动作也足以彰显他的定力,没有人不为他的判断折服。某些物质像是他基因里自带的,一旦进入这个领域,就会飘出来,熠熠生辉。没有人能够比拟。
包括奈尔,在见识到宁默的才华后更是如见伯乐,始终让他和另一位导演一起待在规格更高的A组,给予极大的话语权,自己则将主要精力放到B组。宁默同样感激他的信任。
也是在这里,宁默再次坚定了他一生所热爱的职业,永远前进,直至死亡。
几天工作除了睡觉,宁默基本都在组里,虽然身体隐隐有疲惫的征兆,但精神心旷神怡,足以分摊掉所有负担。
由于最近拍摄强度很高,时间不规律,宁默吃饭都在剧组。刚拍完个大夜,他见缝插针地啃了几口面包,又监视起最后几场镜次,剩最后两个镜次时,奈尔从B组过来了。他没让宁默从监视椅子下来,而是自己拿起耳麦。一个眼神心领神会 ,奈尔向前走到拍摄地,宁默向对讲机内传达指令,奈尔现场落地,两人配合默契,一起攻下最后两镜。
从监视椅上起来,宁默神清气爽,他和奈尔相视一笑,走过去碰了个拳。
早上六点,剧组正式收工,宁默连续工作了十二小时,但没有特别累,他和奈尔碰完拳以后,还打算再邀他谈谈。虽然奈尔平时给他们的权限很大,但有些地方的处理仍然存在争议,宁默拿不定主意,想找听听奈尔的想法。
奈尔知道他在工作方面很负责任,听到宁默相邀探讨后,也是果断打破“休息时间不谈工作”的原则,答应下来。他给宁默递了瓶水,让宁默先等一会,他去找几个工作人员聊聊天,一会过来。
宁默原地等他,看着太阳底下奈尔和其他人健谈的身影。将近两个月朝夕地相处,宁默发现奈尔真是他见过最热情的人,小到后勤大到导演,无论身份,每一个他都有话题聊,不会因为自己是总导演而有任何的优越感,甚至底下人的有什么意见或想要尝试,他都乐于考虑在内。
被太阳晒了一会,奈尔回来了,好像反而被晒得更白了。他眯着眼思考,向宁默说边走边聊吧,送他回去,正好他要去宁默公寓楼下买些法棍。
路上由宁默起头,两人就着剧组的“历史遗留问题”召开讨论,从现在矛盾谈到了奈尔还在A组时的矛盾,奈尔对宁默的洞察佩服得五体投地,问他怎么当时没提出来,宁默笑笑,说当时刚来,没好意思。奈尔让他以后放心提,大胆提,尽管提,没什么得罪人的,真要有负担,就用中文,反正只要他俩能听懂。
聊得正投机,肖奕炀来了消息,问收工要不要去接他,宁默说不用,一会到家了。
五秒回完消息,走上一条桥,两人又就着行业发展现状谈起来,初春的伦敦,说话时嘴里还有淡淡的雾气。走完那条桥,很快迈向城区街道,走了不到两个路口,到达公寓那条街。
宁默让他先买法棍,在店里,谈论话题又换到了电影发展史,走出店铺,话题明显才开了个头,两人欲言又止地看着对方,奈尔提议,要不再转转,宁默会心一笑。
两人又沿来时路走,没走两个路口,肖奕炀打来电话。
宁默一接:“怎么打电话了。”
“问问你怎么了,你又不问我。”肖奕炀道,“什么时候回来?”
眼前,出现那架古典大桥,约莫走上去再返回时间不需要特别久,宁默道:“马上,十分钟左右。”
挂了电话以后,迈上大桥,宁默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性,又问起奈尔对各种摄像机的看法,他们详谈了一些胶片和数字摄像机,还对市面上个别的型号进行了吐槽,可谓不吐不快,一直聊到说话间没了雾气。
走到大桥尽头,两人折返回去,一个双手插兜,一个提着纸提袋悠闲地走着,偶有交谈,目光不约而同地看着远方稀薄的天空,这座城市正在渐渐苏醒。话题的停顿,奈尔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根法棍递过去,宁默不要,直言吃不惯,让他一根不少地拎回家去。
推搡间,宁默顿住了脚步——桥的那边,他看到一个凶然不动的身影。
第89章 滂沱
三月份的伦敦依旧寒冷,大桥的另一侧尽头,肖奕炀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黑色风衣,双手同样插兜。可他的插兜姿势和宁默不太一样,他是揣着双手,搭配那双直勾勾的眼神,颇有股隐而不发的味道。
他甚至都没有站在桥上,而是立于桥边与路面的边缘线以外。
宁默看着他,又看了奈尔一眼,两人一起走过去。
刚走到跟前,肖奕炀脱口道:“聊那么开心,上我们那继续聊吧。”
空气里仿佛凝结着一层冰霜,瞬间冻得宁默张不开嘴——他的话不像单独对宁默说的,也不像单独对奈尔说的,而是像对他们俩一起说的。
宁默飞快看了他一眼,聊天的念头早灭亡了,不觉往前半步,道:“聊完了。”
肖奕炀沉沉地瞥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沉重的河水在大桥下缓缓流淌,寒气不时往上涌,容易使人一哆嗦,很难让人静下来感受一切。
却见旁边的奈尔丝毫不受影响,一贯的松弛散漫,没眼力见一般,嬉皮笑脸地回答说:“聊得确实开心。那你们家有饭吗?”
“有。”肖奕炀暗攥起拳头,在大衣口袋里颤抖,一字一顿道,“保准你吃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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