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相见
贺长泽在佑宁园呆到黄昏才起身下山。
刚到山脚下，手机就震了，贺长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给他发的短信。
他已经把谢大松之前的虚拟号拉黑，但对方总能变着法用各种各样的号码来骚扰他。
“夏莉岚在阴间徘徊那么久，你却一无所知。”
“你不见我，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给你发了地址，为什么不来见我？”
“夏莉岚已经面目全非，你真不想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吗？”
“我有重要的事一定和你面谈。”
“我不害你，我是要帮你！”
“你根本不关心你的母亲。”
……
“贺长泽，你不孝。”
“你冷血！”
贺长泽感到翻江倒海般恶心，他捏紧拳，指甲深深嵌进皮肉。
他打听过李一帆，这人进局子后曾供出过谢大松，可在阐述时他情绪激动，满嘴怪力乱神，最后被认定成重度精神分裂患者，被关进了重症精神科，口供自然也不能作数。
他也试图去派出所报过警，可仅凭一个虚拟号码和一堆谈论鬼怪的短信内容，别说让警察陪他去见谢大松了，案都没法立，警察只给了他一本防诈骗宣传手册，就把他劝走了。
到底还有什么办法能制住谢大松？
贺长泽不可能独自去见一个想杀他的人，可他也不想叫上顾沉风，虽然后者保证会陪他这辈子，但床上的承诺又怎敢当真呢？这种话他自己都对无数人说过。
手机不断震动，谢大松的短信接二连三涌进来。贺长泽松开拳，摸出手机看。
“让我算算你现在在哪儿？”
“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此刻，你正在佑宁园。”
“回头看看，你看到我了吗？”
贺长泽瞳孔骤缩，他猛地回过头，惊疑不定地看向身后的山坡。
“谢大松？”贺长泽试探着轻问。
黄昏下，黑漆漆的墓碑整齐划一的伫立着。
“谢大松！”贺长泽胸口起伏，拔高声喊，但回答他的只有自己空旷的回音。
那散落在山坡上的游魂都齐刷刷地看向贺长泽。
“狗日的。”贺长泽暗骂一句。
手机再一次震动，他打开短信对话框。
还是谢大松。
“你果然没带恶鬼，你真爱上他了吧？是怕他找我报复完就把你扔了？也是啊，要是供出了我，你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贺长泽面目扭曲了一瞬，拔腿就跑，可等他一路狼狈地跑到停车场，把自己关进车里，他粗喘着气巡视周围，这里只有面露诧异的墓园服务人员，根本没有谢大松的踪影。
短信弹出：“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真信我在佑宁园吧，我还是怕你带着恶鬼的。”
“靠！”贺长泽重重捶打了下方向盘，发出刺耳的鸣笛声。
“长泽。”
身侧冒出熟悉的声音，贺长泽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头，见是顾沉风坐在副驾驶座上，他整个人在这瞬间便松弛下来，无意识地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
顾沉风看了他一眼，说：“你连续两个晚上都在梦里喊妈妈。”
“……”贺长泽噎住。
“遇到事不和我说？”
贺长泽犹豫了一瞬，开口道：“我梦到她没能成功转世，还变成了恶鬼。”他没和顾沉风提谢大松，“可能临近忌日，容易胡思乱想吧。”
“你母亲的墓在哪儿？”
“做什么？”
顾沉风温柔地笑了笑：“这种事确认一下便知道了，不需要成天担心。”
贺长泽一愣，对啊，他可以让顾沉风去地府确认一下，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走吧。”顾沉风见他发呆，催促道。
等重新回到夏莉岚的墓前，天已黑透，阴冷无比的山头隐在墨一般的天色里。
游魂们都怕顾沉风，见他们靠近，便纷纷钻进墓里，再探出一点脑袋，扒着地面，好奇地往上偷看。
顾沉风看着墓碑照片上的女人，缓缓蹲下，双手放在那块存放骨灰的石椁，对贺长泽道：“在这等我片刻。”
贺长泽有些忐忑，点点头，没有人会比顾沉风更可靠了。
顾沉风立刻化作一股黑雾钻进了墓地，转身便到了地府。
他疾步走进鬼门关，守门的鬼使张开嘴，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拦他。
顾沉风熟门熟路地来到奈何桥，桥边有很多没法去转世的恶鬼，他们都蹲在地上，低着头，双手被法器锁在栏杆上。
这场景再熟悉不过，在没遇到娃娃脸鬼使之前，他也是这里的一员。
有两个鬼使在桥边看守，看到顾沉风便分外热情地迎上来。
“顾大人怎么今天回——”
“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夏莉岚的？”顾沉风开门见山地问。
“呃……”俩鬼使面面相觑。
顾沉风懂了，他挥开这两个鬼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把那些蓬头垢面的恶鬼一个个掰过脸找，没找几个，就看到了夏莉岚。
那女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连衣裙，只有半张脸和照片上的一样，而另外半张被麻麻赖赖的烧伤覆盖，眼睛鼻子都被烧融在一起，已是面目全非。
她看向顾沉风，那只完好的眼空洞无神，黑雾弥漫了全身，是怨气。
顾沉风松开她，皱起眉，贺长泽居然梦对了。
“为何会成为恶鬼？”
夏莉岚像个破败的人偶，对顾沉风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顾沉风不指望她自己讲述，他闭上眼，手掌覆在夏莉岚的额头，电光火石间，他融入夏莉岚的视角，看到了几个恐怖画面。
火海里，他被程蓉娇恶狠狠推倒在地，想爬起来逃跑，却见一脸冷漠的贺毅“咔哒”一声锁上了大门。
接着是被火烧坏的空调从半空砸下来，以及那扇被烧变形再也打不开的房门，和怎么用力都拉扯不断的不锈钢防盗窗。
窗外，他见儿时的贺长泽跪在地上，抓住贺毅的裤脚管，声嘶力竭地求贺毅救人。
顾沉风感到心如刀割，不舍和担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他听到自己发出凄厉的惨叫：“长泽——”
但黑色浓烟袭入喉管鼻腔，随即是肺部爆炸般的疼痛，他陷入一片火光里。
“长……”
顾沉风倏地睁开眼，很快又闭上眼，把那些属于夏莉岚的悲愤收敛起来。
他懂了，那场火灾并不是意外，这位夏莉岚是被贺毅和程蓉娇联手杀害！而年幼无辜的亲子偏偏又落在对方的手里，让她又忧又恨，在过奈何桥前思念成疾，终成恶鬼。
顾沉风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神情呆滞，和贺长泽画里的那位温柔聪慧的女性大相近庭。
顾沉风尝试着喊她：“夏莉岚。”
女人纹丝不动。
“你恨贺毅？”
女人依然没有反应。
“那程蓉娇呢？”
女人的眼里只有一潭死水，这个曾夺走她一切的名字激不起她一丝波澜。
顾沉风想了想，只好道：“你还记得贺长泽吗？”
谁知话音刚落，刚刚犹如石化的女人竟猛地转过头来，浓烟熏哑了嗓子，她张开嘴，发出粗噶难听的声音，迫不及待道：“你见过我儿子？”
女人那只独眼里迸射出一道精光，被锁的双手也在疯狂挣动：“他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贺毅和陈蓉娇有没有为难他！他们有没有……”
顾沉风抬手，稳稳地抓住夏莉岚单薄的肩膀，说：“贺长泽今年二十二岁，马上就要从C大美术系毕业，他的画作在圈子里也有小有名气，为人风流倜傥，招人喜爱。”他笑了笑，“我带你去见他吧。”
＊＊＊
贺长泽坐在母亲的墓碑边，他把手搓热塞口袋里。
月亮被云盖住，云又被风吹散，在把几个蠢蠢欲动的游魂瞪走后，顾沉风终于回来了。
贺长泽感受到那股阴冷的气息，他还没回头，但嘴角先翘起来了。
“你这'片刻'挺久啊，我还以为你不回来，要把我扔这喂野鬼了。”
“是……长泽吗？”
贺长泽一愣，这不是顾沉风的声音，却很熟悉，仿佛从很久以前，这人就总会那么喊他。
他猛地站起来，却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长泽！”那声音的主人情绪变得激动。
贺长泽捏紧了拳，还没做好准备，就被一股力掰转过身。
游魂纷纷探出了脑袋，又吓得缩回去。
眼前的人撞入贺长泽的视线，他猝然睁大眼睛，瞳孔微微震颤。
母亲穿着那条印象中的格子连衣裙，她定格在死时的年岁，那双眉眼他画了无数遍，那怀抱他想了无数遍，却始终不如此刻那么美丽。
他死死盯着夏莉岚，却不敢动，不敢跨步，生怕眼前的幻象会不小心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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