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瑜没吃。
孟郅洱面无表情地关上冰箱门,径直走进卧室。
“咔哒”一声,灯被他拍开,床上的人惊慌失措地侧起身,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
“哭什么?”
孟郅洱倚在门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审视的目光毫不收敛,像在打量一个犯人,仅仅是被他看着,郑瑜就觉得每一寸肌肤疼痛难忍。
郑瑜摇摇头,不想说话。孟郅洱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掐住他瘦削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郑瑜眉毛微微皱起,只听见孟郅洱说:“再不吃饭,以后连女装都拍不了。”
泪水在一秒之内再次盈满眼眶,孟郅洱久久地看着郑瑜的眼睛,看那些眼泪从脸颊上滑落。他用指腹抹去一滴,却又接不住第二滴、第三滴。
郑瑜每一次哭泣都像一条没有封冻期的潺潺小溪。他的眼睛是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川。
“实在不想做模特的话,就算了吧。”说这话时,孟郅洱的语气掺杂了无奈和隐忍,而郑瑜猛地伸手环住他的腰,仰起脸看他,泪眼模糊,哽咽道说不出话。
他只能一直摇头、摇头。
他的意思是他没有不想做模特。
孟郅洱坐下来,摸了摸郑瑜的脑袋,指尖卷着他的头发。郑瑜缓了很久才说:
“我想做模特……”
“你连和食物建立平等关系的能力都没有,还做什么模特?”
郑瑜感到恐慌。
孟郅洱在折磨他,在挑战他脆弱神经的极限。郑瑜捂住自己的耳朵,像小孩子闹脾气一样再也不愿意听孟郅洱讲一句话。当手心覆盖住双耳时,郑瑜开始耳鸣。
孟郅洱沉默地注视着他,最后起身去卫间拿了毛巾,泡过热水,把水拧干,又重新坐回床边,抬着郑瑜的下巴,一下一下擦拭他的眼睛和脸颊。
温热的感觉略有舒服些许,郑瑜下意识闭眼,却感觉额头一烫——不是热毛巾的触感,而是更加柔软的东西。
孟郅洱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收拾一下就睡吧。”
他把毛巾挂回去,又端来一杯加了葡萄糖的白水,最后拿起一面化妆镜,面对郑瑜。 ,,,,
郑瑜看到自己的脸,第一反应就是挡住眼睛。
“你看,你一点也不胖。”孟郅洱点了点镜子里的人的脸颊,“我都摸不到肉了。”
“没有、没有的……我没有很瘦……我、我很胖……很胖、我要减肥……”
郑瑜的逃避令孟郅洱心烦意乱。然而他还是压着心里的情绪,对郑瑜说:
“郑瑜,你必须从那段记忆里走出来。”
郑瑜瞳孔放大,看他的眼神逐渐扭曲。在他的眼里,就连孟郅洱也像黄灿灿的脂肪,他只要一动,那些油腻物就跟着垮下来,将自己淹没。
郑瑜又想吐。
孟郅洱说:“没有人能救你,我也不行。”
这是他每天晚上都要和郑瑜一起经历的环节。他不厌其烦地说,郑瑜不厌其烦地逃避。
孟郅洱觉得,总有一天郑瑜会自己走出那个怪圈。
怀里的人好不容易睡熟了,孟郅洱动了动被压得酸痛的胳膊,伸手拉开了床头柜。他摸到一张照片,拿出来之后又打开小夜灯,在暖黄的光线下,照片上的人像变得清晰。
那是一张合照,其他的人的姓名孟郅洱大都记不清了,唯独记得两个。
中间的笑得最灿烂的是郑瑜,他真的很像一块美玉,那时候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另一个是角落里的男,孟郅洱看到他时,眼神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看了很久,最后又把照片放回去。
这也是孟郅洱每天晚上都要做的事。
没有拍摄的日子里,郑瑜会愿意多吃一点,孟郅洱就换着花样给他做各种轻食。当郑瑜当天有别的拍摄日程时,孟郅洱便让工作室请的营养师做好送过去。
他们并不是对方的专门合作对象,平日里各自工作不少,孟郅洱做不到每分每秒都盯着郑瑜吃饭。偶尔他会觉得,郑瑜和他分开时压力更小,也许吃得更多。
工作室的其他摄影师手下的一名男模特和孟郅洱走得近,经常待在一块儿抽烟,见着孟郅洱成天沉默寡言的,不禁好奇问道:“你家那位还是在闹别扭?”
“如果长期不吃饭也算的话。”
程逸斓撇撇嘴,把烟头丢进垃圾桶,顺手拍了拍孟郅洱的肩。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强迫他。”
“那你会怎么做?看着他绝食?”
程逸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最起码,你得先表现出对他的理解。”
孟郅洱陷入沉思。
他当然理解郑瑜,理解他不愿意多吃一口的原因。事实上,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郑瑜的心病。甚至他有时候觉得,郑瑜的厌食就是因他而起。
“别的我不好再告诉你了,毕竟我不是合格的恋人,我只是一个dom。”
孟郅洱在家乡接了个私活,是提前预约了两个月的客户,他便索性带上郑瑜走上一趟旅拍。
自从做平面模特以来,郑瑜也没再回过家乡,所以这次回乡之旅让他略感紧张。登机前,孟郅洱监督郑瑜吃了一块即食鸡胸肉和几片菜,这次郑瑜的抵触心理没那么严重,就着孟郅洱的手慢慢全部吃完了。
下飞机后,孟郅洱先带郑瑜回家。老宅的院子因为长期无人打扫而铺了一层枯黄的梧桐叶,郑瑜抬头看向院口高大的梧桐树,神情恍惚。
孟郅洱简单做了清洁,安顿好一切,才告诉郑瑜:“是高中老师约我来拍照的。”
郑瑜端着热茶的双手瞬间僵硬,杯子险些滑落。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却只发出了一两个单音。
“你的公司希望能在这个月内把月刊封面拍了,我们就在这里拍吧。去湖边?我在网上看到好像那一块儿都没变化。”
郑瑜缓慢地抬起头,声音颤抖:“一定要拍吗……”
孟郅洱点头。“一定。”
第二天去给高中班级拍照时,孟郅洱执意拉上郑瑜。
那所学校好像是一个无形的圈套,每靠近一步,圈套收紧,郑瑜就愈发眩晕。直到他们走到校门前,郑瑜已经快要呼吸不了。
孟郅洱捏了捏郑瑜的手心,带他走了进去。
尘封的记忆如潮水翻涌。
郑瑜进入这所艺术高中时,孟郅洱已经在读高二了。那时候学服装表演的男少,定向模特的更少,郑瑜偏偏又是条件最差的那个。
他没有竞争者瘦,也没用他们高。他那副放在普通人中再正常不过的身体此时显得无比突兀。专业老师让他不想学就离开,不要在这里为别人当垫脚石。
第一次汇演时他和摄影专业的孟郅洱相遇,孟郅洱作为学长,十分关照他的情绪,郑瑜第一次在这座学校里听到有人夸赞他。
郑瑜减肥的那段时间,孟郅洱和他约好,如果郑瑜以后真的当了模特,那他就做郑瑜的摄影师。
郑瑜节食会低血糖,孟郅洱就悄悄在他的课桌抽屉、笔袋、书包里藏了好多水果糖,郑瑜稍微找找就能发现。他把每一张糖纸收集起来折成小千纸鹤,放进水果糖的铁盒子里。
当他瘦到合格体重时,同组的男却以更优异的条件夺去了他的学校初试名额,和孟郅洱完成了第一次合作。
孟郅洱拍摄的照片总是那样完美,那个男成为了校园刊服装表演专业的宣传人物,那组照片成为打响服表组名号的神作。
郑瑜本没有因为这件事灰心的,而那个男笑着对他说,他就是胖,他就是贪吃,他就是不配留在这里。
郑瑜的节食食谱开始变得极端。
当孟郅洱反应过来时,郑瑜已经学会在厕所悄悄吐出自己吞进胃里的食物了。
心理医治不好他,他拒绝有发胖风险的精神药物;父母的话管束不了他,他总拿前途当借口;孟郅洱救不起他,他说孟郅洱值得更好更完美的模特。
毕业时,郑瑜以瘦到让人惊讶的体重成为一名职业平面模特——身高使他与走秀模特无缘。而那个男做了走秀模特,职业涯的第二年因为丑闻彻底隐退。
郑瑜成功了,也失败了。他们的诺言兑现,可不论是孟郅洱还是他自己,都没有感到快乐。
孟郅洱又往郑瑜嘴里塞了颗水果糖,掐着他的双颊让他含住不吐出来。校方的人来了,郑瑜才找到机会挣脱他的手,却仍然用舌尖顶弄着那颗糖,没有吐。
优秀摄影师愿意为母校拍摄,校方直往自己脸上贴金,还拉着孟郅洱去摄影部说了几句大话。工作结束时已经晚上七点,两人都没有来得及吃午饭。
孟郅洱问他:“想不想拍夜景?”
“好啊。”
孟郅洱带着郑瑜去了湖边的大坝上,一路上他在小摊上买了一堆小吃,自己吃着,还让郑瑜帮他拿着。
孟郅洱拿了串糖葫芦给郑瑜当道具,随后举起了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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