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里走。这会儿是上课的点,校园里人不多,梧桐道上只偶尔过几辆自行车,车铃在风里叮当响两声就远了。
苏湘君走得很慢,一只手搭在洛意胳膊上,走一会儿停一会儿,指着路边的建筑说话。
“这栋是图书馆,旧馆,我上学那会儿就在了。你妈妈最喜欢来这儿,三楼靠窗那一排,她占座特别厉害,早上六点去排队。”
洛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旧馆的墙是爬了半墙的常春藤,挺好看。
苏湘君走了两步,又说:“温峥是小城市考出来的,家里穷,要强得很。第一年住宿,她一个人坐长途汽车来的,拖着两个蛇皮袋,往宿舍门口一搁,跟座小山似的。我家境不错,看她一个人,觉得可怜,就对她格外好,给她买吃买喝。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成了朋友。”
她语气里带着笑,像在讲一个好玩的故事。
“你妈成绩特别好,每学期都是专业第一,参加比赛肯定拿奖。我就随意些,成绩及格就行,比赛重在参与,奖不奖的,我不在乎。那会儿我不在意这些,现在想想,温峥可能挺看不惯我这种人的,什么都不缺,什么也不争,但我偏偏喜欢跟她玩儿,赶也赶不走。”
洛意没接话,安静地扶着她走。
“后来毕业了。温峥拿到心仪电视台的offer,我是被家里人弄进去的。”苏湘君不遮不掩,“我俩成了同事,宿舍还是在一块。温峥这人,就跟竹子似的,逮着机会就往上长,不择手段地往上长。我偶尔笑她,说你这样不累吗?她不吭声,只是继续汲取土壤里的养分,不要命地往上长。”
梧桐道走完了,前面是条岔路,一边通向教学楼,一边通向操场。苏湘君往操场那边拐,说那边有长椅。
“入职第三年,我们台里有个主持人大赛,挺有含金量的。我俩闲着没事,都参加了,我没什么水花,温峥却一举夺魁,拿了金奖,成了台里最耀眼的新秀。我真心为她高兴,她自己也高兴,我们还计划出去旅游。但没过多久,比赛的公示出来了,她的金奖,变成了另一个选手的。”
洛意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湘君笑了一下,自嘲似的,继续说:“我当时还以为她被黑幕了,气得要命,转头就给家里打电话,让我爸去找人,找关系……结果回宿舍一问,那个金奖是她自己‘卖’出去的。那个年代比赛不像现在公开透明。有人拿主流电视台的几个常驻资源,换她的金奖,相当于拿荣誉换资源。你猜怎么着?温峥想也没想,同意了。”
苏湘君走到长椅前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洛意跟着坐下了。
“我们吵了一架。这件事在我眼里很荒谬,奖牌是荣誉,不是拿来交换的货品。她这样更是助长黑幕,助长不正之风。但她始终不置可否,好像在她眼里,什么都是可以量化的,只要可以换来资源,她可以拿一切交换。吵了几次,谁也说服不了谁。后来温峥调去了更好的电视台,我们渐行渐远,再无联系。”
苏湘君说完,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口气。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远远传来闷闷的拍球声和吆喝声。
“温峥是个很厉害的人。”苏湘君偏过头看洛意,“阿姨的叙述从主观出发,可能略显偏颇,但温峥在我眼里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只是我无法认同她的做法,而且……”
洛意终于接了一句:“而且什么?”
苏湘君嘴唇动了动,像在推敲言辞,半晌过去,还是惨然一笑,摇头道:“没什么。”
她不认同的不止是温峥的价值观。
她更加不明白的是,当年那件事明明有两全之法。她问过家里,温峥想要的那几个常驻资源,她只需要开口就有。只要温峥低头,荣誉和资源,她都能给。
可温峥从来不肯向她求助。
这些年,无数次看着洛意那张酷似温峥的脸,苏湘君都想问问那个死人: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的帮忙?为什么拒绝我的善意?
我们不是朋友吗?
问不出口了。
当年的人,已经成了一抷黄土。
生死无常啊。
现在她也到了这一关,不知道哪天会死。
苏湘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齐,但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比以前明显了许多。
她笑了一下,“小意,你是不是想问阿姨,为什么不告诉你们?”
洛意安静地点头。
苏湘君望向操场对面那排梧桐的树冠,秋天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掉几片。
“你应该在病历上看到了,是癌症。中期,乳腺癌。”
苏湘君声音幽幽的。
“老许总说我善心过度,以前我看电视,看到那些患了癌症,求捐款的人,总要为他们留几滴泪。可这事真到了自己头上,我反而哭不出来,就只剩了害怕。”
“医生说生存率有70%,护士也安慰我,说这是很高的概率,可我总想着,万一那30%降临了……小意,阿姨害怕,阿姨这么多年了,好像一点长进都没有,我怕得要命,总觉得这是一场噩梦,不告诉你们,说不定哪天梦会醒的,但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噩梦就……板上钉钉了。”
她低下头,掩住脸,肩膀轻轻抖了几下,没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压抑地抽着气。
洛意坐在旁边,没说“别哭了”之类的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轻飘飘的,不如让她哭完。
操场上的学生进了一个球,远远传来一阵欢呼。苏湘君的呼吸慢慢平复了,洛意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递过去。
一张是纸巾。
另一张是打印出来的、折了两折的A4纸。
苏湘君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低头看那张A4纸,展开一看,是一份病历的复印件,抬头印着海城某家心理咨询中心的名称,患者姓名一栏写着“洛意”,诊断那一栏写着几行专业术语,下面跟着一堆评估报告和用药记录。
她愣了一下。
诊断栏里列着几行字,密密麻麻的,她眼花,眯着眼凑近了看——
创伤后应激障碍。
重度依恋型焦虑障碍。
建议定期心理干预,配合药物治疗。
苏湘君看清了,把病历移开,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谁的病历?”
洛意:“我的。”
苏湘君:“你的什么?”
洛意:“病历。”
苏湘君:“什么病?”
洛意:“精神病。”
苏湘君:“……”
世界在此刻静默了。
“阿姨。”洛意转过脸看她,脸上带着笑,右脸颊露出酒窝,好像还是平日里承欢膝下的那个乖孩子,“我也有病。咱俩一样了,这样你会不会踏实一点?”
苏湘君哑口无言。
过了几秒,她锈住的脑子开始转了,发出尖锐爆鸣:
“什么时候的事?!”
第61章 精彩的一天
洛意是被苏湘君揪着耳朵抓回去的。
苏湘君走得飞快,跟刚才那个需要人搀扶、走两步歇三步的病人判若两人。
洛意只得弯着腰,侧着脑袋,嘴里哎哎哎地求饶:“阿姨,阿姨,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今天不打死你老娘就不姓苏!这么大的事瞒着我,留你这双耳朵干什么!”
许正平拎着酱鸭回来,正好在校园门口撞上这一幕,愣了两秒,看看苏湘君铁青的脸,又看看洛意扭曲的姿势,张了张嘴:“……怎么了?”
“问你养的好儿子!”
许正平一头雾水:“哪个儿子?”
“两个都是!”
从这天下午开始,整个老许家都沦陷了。
苏湘君一会儿翻衣架,说要打死这个不肖子孙;一会儿双手合十,嘀嘀咕咕,不知道在拜哪路神佛;累了就瘫在沙发里喘气,喘着喘着,忽然把衣架一扔,扑过来抱着洛意的脑袋就开始哭。
“可怜的孩子,阿姨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洛意觉得她可能需要一针镇定剂。
苏湘君哭完了,抹了一把脸,又忽然像热水壶烧开了一样,猛地直起腰,冲楼上喊:“老许!老许!你死人啊,赶紧打电话!联系医生!全国的心理医生都给我叫过来!最好的!最贵的!”
许正平从楼上哒哒哒地跑下来:“在联系了在联系了,能联系上的都拿到号了……”
“拿什么号,把人叫过来啊!”
许正平眼皮子一跳,咱家算老几啊?还把全国的医生喊过来。
但他没敢在这种时候触媳妇儿的霉头,只应声道:“行,都喊过来,谁敢不来我让他医院破产!”
苏湘君满意了。
值得庆幸的是,苏湘君没时间“恐惧”了。什么癌症中期、百分之七十的生存率,全都顾不上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洛意有精神病”,一整个下午都在忙,一会儿抓着张妈给洛意研究药膳,一会儿翻箱倒柜找家里有没有什么治失眠的偏方,一会儿又抓起电话跟不知道谁哭诉“我家孩子太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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