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回了屋，套了件卫衣，轻手轻脚开门下楼。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盏，他下到二楼拐角，脚步停了。
二楼走廊那头，苏湘君和许正平的声音隐隐传过来。洛意听不太清，往前凑了两步，躲在拐角墙后面。
“……怎么这么晚？你又开夜车？不是跟你说了赶不回来就在那边睡嘛……”苏湘君的声音，带着困意，压得很低。
“哎呀，明儿还有事，我今晚不回来不安心。”许正平的声音也压着，带着告罪的味道，“行了行了，你别站这儿吹风了，赶紧回去睡。”
“小意回来了。”
“我知道，张妈说了，走走走，先回房。”
“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我小点声，你先睡，明天还得去中心医院吊水，又得遭罪，你睡你的，能睡一会是一会。”
苏湘君叹了口气，“知道了，你也赶紧收拾完进来睡觉。”
脚步声分两道，一道下了课，一道往走廊那头去了，门锁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洛意靠着拐角墙，屏着呼吸，等了十来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洛意特意没早起。
中途张妈上来敲了门，他说困，张妈就没再敲了。其实他醒得比谁都早，这段时间在学校天天早八，生物钟固定，七点多就睁着眼睛跟天花板大眼瞪小眼了。
九点出头，他听到门外传来车响，爬起来看了一眼，看到许正平那辆黑色SUV缓缓开出小区主道，拐了个弯，往大门方向开过去。
他套上衣服，下了楼。
张妈还在厨房收拾。他随便吃了两口早饭，跟张妈说出去转转，穿鞋出门。
出租车停在中心医院门口，洛意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他付了钱下车，站在医院大门对面的马路边上，看着这栋灰白色的建筑群，人进人出，停车场的杆子起起落落，救护车停在急诊楼前面，闪着灯，没响笛。
医院外面有一条小街，开着几家店，水果摊、药店、一家打印店、一家便利店。
洛意站了一会儿，先去了打印店。
-
中心医院是海城最权威的三甲医院，住院区占地巨大，肿瘤科作为王牌科室，直接占了一栋楼。
苏湘君坐在一楼等候区，无聊地玩手机。许正平去拿药了，大医院就这个不好，检查治疗拿药都不在一个地方，来来回回跑一趟，微信步数能上两万。
许正平怕她累着，让她坐这儿歇着，自己去跑。
一楼开了空调，人来人往，又闷又嘈杂。苏湘君坐了片刻，感觉憋得慌，出门透气。
十一月的海城不算太冷，风里裹着一股湿土和梧桐叶的味道。她拢了一下针织外套，把领口往上提了提，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气灌进肺里，把那股恶心压下去了一点。
5号楼前是一条医院的内车道。车不算多，一辆接一辆地过，偶尔掀起一阵风，车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其实不太喜欢来医院。每次来都要扎针，扎完了恶心，恶心完了没力气，回家躺半天才能缓过来。
许正平也不喜欢，每次来医院，他话就特别多，用那把爽朗的嗓音跟她说些闲话，试图把来医院这件事变得轻松而好玩，可他做得太努力了，她没空轻松，只觉得心疼。
风把头发吹得有点乱，苏湘君抬手别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把外套又拢紧了一点。
面前开过了一辆车，她抬眼看，车子长什么样倒是没注意，只注意到对面站了个少年。
个子不算高，清瘦，穿了件深色卫衣，一只手插在兜里，斜斜靠着对面的路灯，好像在看她的方向。
苏湘君其实没看清少年长什么模样，她最近眼睛也不太好使，经常花眼。
但这个身高令她联想到洛意。
苏湘君想起刚把洛意带回来的时候。
那孩子那时候真瘦啊，比正常身高还矮一点，下颌削尖，一张脸雪白，活像营养不良，她喊张妈炖了几个月地补汤，才堪堪养圆润一点。
许正平不止一次地问过她，把洛意养到成年以后，有什么安排。
这确实是她应该考虑的，可她答不上来，她没希望洛意有什么成就，一辈子啃老也行。所以有关洛意的事，她时常让许枕潮出面，这是她内心阴暗的小算盘——如果枕潮也像她一样爱这孩子，那她想用家里的钱和资源养着洛意，给洛意铺路，好像也就顺理成章了，她也就不必承受偏心的骂名了。
苏湘君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洛意，是在洛家夫妇的葬礼上。
那场葬礼是补办的，空难之后隔了一段时间。那会儿很多事就已经安排好了，比如洛意的监护权，比如洛家遗产怎么处理，比如保险和赔偿金走哪条线。苏湘君只是去追悼，穿了一身黑，在灵堂前面鞠了三个躬，准备放下白菊就走。
然后她看到了洛意。
那孩子站在灵堂侧面，被人领到亲属席旁边坐着，穿一件黑色的毛衣，袖子长了一截，手缩在袖口里，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人吊唁，他就抬一下眼皮，礼貌点头。
乌黑的眼睛，雪白的脸，跟温峥足有八分像。
是了，温峥。
苏湘君有很多年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了。这是她年少时唯一的挚友，可她看到洛意那张肖似的脸，竟然想一巴掌扇过去，扇完了，揪着那张“温峥”的脸破口大骂，告诉她：当年是事是你错了，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你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太多话没了出口，一夜之间，爱恨都归了尘土。
怀揣着满腔的怨愤，苏湘君把洛意带回了家。她想，她要对洛意千般万般地好，这样百年以后，他们在地底重逢，她可以插着腰对温峥说我替你养了孩子。温峥吵架永远输她一头。
想着想着，苏湘君看清了对面那个男生的脸。
是洛意。
车忽然多了起来，车道变吵了，有辆车经过，按了一下喇叭，尖锐的声音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又有一辆电动车从路边窜出来，骑车的回头骂了句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
可苏湘君的世界忽然就安静了。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松，病历从指缝间滑下去了，散在台阶上，纸页被风翻得哗哗响。
洛意越过几辆车，直直地冲她走过来，她怔怔地看着，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比记忆中高，肩膀也比记忆中宽。
苏湘君晃神的功夫，洛意已经走到她跟前，把散了一地的病历捡起来，整理页脚时，顺便翻看了一下内容。
然后洛意往里看了一眼，问：“许叔叔呢？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苏湘君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正平从五号楼门口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药袋，嘴里还在跟人打电话，语气挺轻松的：“……嗯，拿完了，行，回头再说。”他挂了电话，一抬头，看见洛意站在苏湘君面前，脚步一顿，嘴里那半句话直接咽了回去。
“小——”许正平张了下嘴，又闭上，摸了一下鼻子，脸上浮出一种被撞破的尴尬，“你怎么来了？”
“我打车来的。”洛意说。
许正平噎了一下，叹了口气，没再追问，搭了一下苏湘君的肩，低声道：“先上车吧，风大。”
苏湘君往前走，洛意自然地扶了她一把。三个人从台阶上下来，穿过车道，往停车场走，一路上没人说话。
回去的路上，许正平开车，洛意和苏湘君坐在后排。许正平把暖风开大了一点，从后视镜里瞄了洛意好几眼，明显是等着他开口问点什么。
但洛意什么都没问。
他靠在座位上，偏着头看窗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跟平时坐在车后座发呆一模一样。窗外海城的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水果摊、老小区、电线杆、路边的梧桐树，他很安静。
静了一阵，许正平大概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被苏湘君从后视镜里递了个眼神，又咽了回去。
车子路过海城大学的时候，苏湘君忽然开口：“老许，停一下车。”
许正平放慢车速，靠边停了。苏湘君转过头，脸上浮出一个很浅的笑，还带着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怅然的情绪：“小意，这个季节，海大的异木棉应该开了，满树浅粉，很是好看。要不要跟阿姨下车走走？”
洛意看了一眼窗外。海城大学的老校门是红砖砌的，不算高，门楣上挂着校牌，往里看是一条梧桐道，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
苏湘君把脸转向车窗外：“你母亲温峥是这里毕业的，播音主持系，这里是我和她共同的母校，走吧，我给你讲讲你母亲大学时的事。”
第60章 □□一把
洛意沉默片刻，下了车。
苏湘君说要吃学校附近一家酱鸭，打发许正平去买，原地只剩下了洛意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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