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陪你一晚上。”
“……”
江妄不说话了。
他把头蒙进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鸵鸟。
又过了许久。
“厉景琛。”
“嗯。”
“……我睡不着。”少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我给你讲故事?”
江妄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看着他。
厉景琛没说话,伸手将他重新按回枕头上,然后拉过被子,连人带头,一起盖住。
“睡吧。”
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被子里一片黑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江妄闻着枕头上那股熟悉的薄荷冷香,眼皮越来越沉。
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戾气和不甘,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他好像……真的有点困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妄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而绵长。
厉景琛坐在床边,又等了十分钟。
确认怀里的少年是真的睡熟了,他才小心翼翼地起身,替他掖好被角。
他俯下身,在江妄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晚安,我的小朋友。”
说完,他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走出了卧室。
门被轻轻带上。
属于卧室的温暖被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光线冰冷,厉景琛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
他走下楼,径直进了书房。
这里,已经变成了临时的指挥中心。
巨大的液晶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实时显示着西山陵园各个角落的监控画面。
乌鸦的头像,正在其中一个窗口里闪烁。
厉景琛坐进那张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戴上了蓝牙耳机。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陵园的3D结构图。
“乌鸦,报告情况。”男人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先生,一切准备就绪。”耳机里传来乌鸦沉稳的声音,“我们的人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制高点也已布控。鱼饵放出去了,道上几个有分量的‘老人’都收到了消息,现在都在往这边赶。”
“很好。”厉景琛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移动的红点,“钟表匠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乌鸦的声音顿了顿,“先生,您确定他会来吗?这个局,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他会的。”厉景琛的指尖,在屏幕上那座属于江妄的衣冠冢上,轻轻敲了敲。
“他是个自负的疯子,而阿妄,是他最完美的作品,也是他唯一的执念。”
“他不会允许自己的‘作品’,脱离他的掌控,更不会允许,有人能解开他留下的谜题。”
“所以,他一定会来。不是为了数据,而是为了亲手毁掉那个唯一能读懂他的人。”
耳机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乌鸦被厉景琛这番话里透出的寒意,惊得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
一个负责监控外围的暗部成员,声音急促地切了进来。
“先生!乌鸦老大!三号路口,发现一辆可疑车辆!”
厉景琛的目光瞬间锐利,他将三号路口的监控画面,切到了主屏幕上。
夜色中,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不紧不慢地朝着陵园的方向驶来。
车牌号很熟悉。
“是洛寒的车。”乌鸦的声音透出凝重,“他怎么会来这里?”
厉景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车上还有人。”另一个监控人员补充道。
画面拉近。
副驾驶上,一个顶着一头扎眼黄毛的脑袋,正靠着车窗,睡得不省人事。
是江厌。
“拦住他。”厉景琛当机立断。
“是!”
两分钟后。
洛寒的迈巴赫,被两辆伪装成工程车的黑色越野,一前一后地堵在了上山的必经之路上。
车门打开,四个穿着工服,却神情冷峻的男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正是乌鸦。
他敲了敲洛寒的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洛寒那张清冷如旧的脸。
他看了一眼车外这几个不速之客,又看了看被堵死的路,镜片后的眼眸,没有丝毫波澜。
“有事?”他的声音很淡。
“洛先生,”乌鸦的语气很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厉总让我们给您带句话。”
“前面的路在施工,今晚,禁止通行。”
洛寒的视线,越过乌鸦的肩膀,望向远处那片笼罩在夜色中的陵园。
他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非要过去呢?”
乌鸦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那我们只能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请您回去了。”
空气,瞬间凝固。
就在这时,副驾驶上那个睡得正香的黄毛,动了动。
江厌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直身体。
“洛寒……到了吗?”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怎么停了?”
他转过头,这才看到车窗外站着的乌鸦,和那几个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
“我操,”江厌瞬间清醒了,“洛寒,这什么情况?你欠高利贷了?”
洛寒:“……”
乌鸦:“……”
洛寒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没有理会江厌的胡说八道。
他重新看向乌鸦,语气平静。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厉家抢生意。”
“我只是来……找一样东西。”
乌鸦的眼神,微微一动。
“什么东西?”
洛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了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是我。”洛寒的声音,依旧清冷,“我到门口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洛寒听完,挂断电话,对乌鸦说:“你可以向厉总复命了。”
“就说,钟表匠,让我来的。”
……
江妄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很亮。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纱帘洒进来,在地毯上切出大块的光斑。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还有点发懵。
昨晚那股要杀人的戾气早就散干净了。
他撑着床垫坐起身,身上的宽大T恤顺着肩膀滑下来一截。
锁骨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沙发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江妄转头看过去。
厉景琛穿着灰色的居家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
男人正盯着电脑屏幕,神色专注。
听到床上的动静,厉景琛敲下回车键,合上电脑。
他站起身,走到吧台前倒了一杯温水,端着走回床边。
“醒了?”
厉景琛把水杯递过去,顺手揉了一把江妄乱糟糟的头发。
江妄接过杯子,嗓子干得冒烟。
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把大半杯水灌了下去。
温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浑身的酸软才算缓过来一点。
他把空杯子塞回厉景琛手里,抬眼看着男人平静的脸。
“结束了?”江妄的声音还有点哑。
“嗯。”
厉景琛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很随意。
“钟表匠被活捉了,他背后的资金链也全断了。”
“乌鸦带人端了他所有的据点,人已经打包送去暗部的审讯室了。”
男人说得轻描淡写。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中午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仿佛昨晚那场剑拔弩张的围剿,根本不存在。
江妄靠在床头上,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十六岁开始,就习惯了自己扛事。
被人堵在巷子里,他自己拿钢管打出去。
被人算计,他自己拿刀讨回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他护在身后,替他把所有的麻烦都扫得干干净净。
这种感觉很陌生。
但不得不承认,并不讨厌。
江妄收回心思,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洛家的事呢?”
昨晚他睡着前,乌鸦刚汇报了洛家是“时间的灰烬”的幕后股东。
这事牵扯到洛寒,还有那个傻乎乎的江厌。
厉景琛在床边坐下,拉过江妄的一只手,捏在掌心里把玩。
“钟表匠招了。”
“洛家确实是那家钟表行的最大股东。”
“但洛家枝繁叶茂,具体是哪一房在跟他合作,他也不清楚。”
江妄皱起眉,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那洛寒昨晚去陵园干什么?”
厉景琛抬起眼,看着江妄。
“他去见钟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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