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那天晚上回到卧室以后,他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时云屿留下的枕头。
“云屿。”
“今天又有人来谢谢你了。”
他笑了笑。
“你看。”
“我们真的做到了。”
第二年。
时云屿的祭日。
沈淙一没有安排任何工作。
一大早,他便独自去了墓园。
天色很好。
阳光穿过树梢,落在石板路上。
墓园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的鸟鸣声从林间传来。
沈淙一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衣,外面搭着黑色长款外套。
手里提着一束白色的玫瑰花,还有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他沿着熟悉的路走到墓前。
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
上面刻着时云屿的名字。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眉眼锋利,唇角微微扬起。
依然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云屿。”他轻轻叫了一声,“我来看你了。”
他蹲下身,将白色的玫瑰放在墓前。
又从袋子里拿出几样点心。
“今天带了你喜欢吃的。”
“还有面包。”
“你以前说沈家的面包最好吃,所以想要留下来。”
“我特意让厨房照着你喜欢的口味做的。”
他将东西一一摆好,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替爱人准备一顿普通的早餐。
然后,沈淙一在墓碑前坐下来。
像从前无数次与时云屿聊天那样,慢慢说起这一年的事情。
“云屿。”
“星煦现在卖得很好。”
“老魏又改进了生产工艺,成本比以前还低。”
“我们已经把药送到了很多地方。”
“金沙镇那边也有了新的医疗站。”
“对了。”
沈淙一忽然想起什么。
“前几天修霖又跟我吵了一架。”
“他说我把星煦的利润压得太低。”
“还说我现在越来越会折腾人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最后他还是答应了。”
“毕竟他现在也不敢跟我吵太久。”
“他打不过我。”
说到这里,沈淙一忽然停了一下。
随后低头笑了。
“你知道吗?”
“梁煜现在也打不过我了。”
“前几天我还把他摔了两次。”
“他不服气,又找我比了一场。”
“结果还是输了。”
沈淙一抬手摸了摸墓碑。
“你以前总说我身手差。”
“现在可不一定了。”
“说不定……”
他微微一笑。
“你都未必打得过我。”
山风轻轻吹过。
墓碑上的照片静静看着他。
沈淙一笑了一会儿。
忽然轻声补了一句:
“当然。”
“你要是不服气……”
“可以回来试试。”
沈淙一顿了顿。
“魏廷琛还是老样子。”
“天天泡在实验室里。”
“不过这次他确实弄出了不少好东西。”
沈淙一拿出了那只精致的小盒子。
这个盒子是魏廷琛昨天亲手交给他的。
那是沈氏医疗研发团队的一项新成果。
经过长期改良与安全性评估,研发团队提取并重新设计了其中能够影响感官体验的成分,制成一种尚处于研究阶段的实验性香薰。
魏廷琛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归梦。
这种香薰能够短暂影响人的感官与记忆联想。
在特定条件下,使用者可能会产生极其真实的幻觉。
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
听见自己最想听的声音。
当然。
那并不是真正的亡魂归来,只是大脑深处最强烈的思念,被短暂唤醒。
因为安全性与长期影响尚未完全明确,归梦仍处于严格控制的研究阶段,并没有正式上市。
魏廷琛原本并不打算让沈淙一使用。
因为这种体验太容易让人沉溺,尤其是对于失去挚爱的沈淙一。
可沈淙一听说以后,只问了他一句:
“廷琛,它真的能让人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吗?”
魏廷琛沉默许久。
“理论上,有可能。”魏廷琛叹了口气,“只是……”
“我知道。”沈淙一轻轻打断他,“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魏廷琛看着他。
“可我想试一次。”沈淙一低下头,“就一次。”
魏廷琛把它交给沈淙一时,曾经犹豫了很久。
他知道,这东西对沈淙一而言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这样的幻觉可能会让人更加难以放下。
可最终,他还是把盒子递了过去。
因为他忽然想起时云屿。
那个男人生前,总会想尽办法让沈淙一开心。
哪怕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小愿望。
只要沈淙一想要,他都会尽力满足。
如今。
魏廷琛也想替他做一次。
沈淙一轻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小巧的香炉。
还有一枚淡青色的香锥。
香气很淡。
带着一点草木的清甜。
盒子里还放着一张便笺,上面只有一句话。
【淙一,记忆不会让一个人真正回来,但它能提醒你,爱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沈淙一看着那行字。
许久。
“老魏还真是……”轻轻笑了一声,“越来越会说话了。”
沈淙一将香锥放进炉中,然后点燃。
“云屿。”
“老魏说,这东西能让我看见你。”
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说真的假的?”
一缕淡青色的烟,缓缓升起。
清甜的草木香在空气中弥漫。
“云屿。”
“已经一年了。”
“你知道吗?”
“这一年过得特别快。”
“快得我有时候都觉得……”
“你昨天还在我身边。”
他低下头。
轻轻抚摸着手中的香薰炉。
“可是有时候又觉得特别慢。”
“慢得我都快记不清……”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最后一次抱我,是什么感觉了。”
“云屿。”
沈淙一哽咽着,擦去了眼角的泪。
“你知道吗?”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有人想杀我。”
“也不是沈家遇到麻烦。”
“我最怕的……”
他停了很久。
“是有一天,我会忘记你的声音。”
“忘记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忘记你抱着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又笑了一下。
“我以前不信这些东西。”
“总觉得什么神佛,什么来生,都是骗人的。”
“可现在……”
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我有时候真的希望……”
“这世上能有一点不讲道理的事。”
“比如……”
“你能再回来看看我。”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种清冷而柔和的香气。
像雨后的松木。
又像初春时山林间潮湿的风。
沈淙一怔了一下。
这味道……竟然有些像时云屿身上的气息。
沈淙一看着那枚小小的香薰燃烧殆尽,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突然有些想笑,觉得自己实在荒唐。
堂堂沈氏家主,竟然真的相信一炷香,能够让死去的人回来。
他收起了香炉,闭着眼靠在墓碑上,犹如靠在爱人怀里。
“云屿。”
“是不是……因为我把自己照顾得太好了。”
“你已经彻底不担心我了。”
沈淙一缓缓低下头。
“可我……”
他突然泪如雨下。
“我真的很想你。”
沈淙一缓缓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一下。
两下。
很熟悉。
熟悉到他甚至不需要睁开眼睛,就知道那是谁。
沈淙一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不敢动。
也不敢睁眼。
生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
可下一秒。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淙一。”
沈淙一猛地睁开眼。
阳光从树叶间洒落,青烟早已在微风中彻底飘散。
而就在墓碑前,站着一个高大修长的男人。
黑色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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