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太难开口。
Vey是享誉国际的设计师。
他的作品常年出现在顶级秀场与名流晚宴上。
让这样一位设计大师替逝者制作寿衣,实在不是一件容易启齿的事。
“我曾经说过,以后云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Vey亲手制作的。”沈淙一却很坚持,“这一次也不例外。”
沈修霖看着他。
“好。”他轻轻点头,“我去。”
Vey工作室。
沈修霖到的时候,Vey忙得脚不沾地,他刚回T国,正在修改一件礼服的肩线。
听说沈家来人,他还以为又有什么新的高定订单。
“Mr 沈呢?”他一边放下剪刀,一边笑着问,“怎么这次没亲自来?是不是又想给神仙弟弟订衣服?”
沈修霖站在门口,没有回答。
Vey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看了看沈修霖身上的黑色西装,又看了看他胸前那朵素白的花。
手中的卷尺忽然滑落,“……怎么了?”
沈修霖张了张嘴。
他来之前,已经把措辞想好了。
甚至在车上反复练习了好几遍。
他准备先解释时云屿的情况。
再说明沈淙一的心愿。
最后委婉地询问,Vey能不能破例接下这份特殊的委托。
可真正站到这里,他才发现,那些话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Vey先生。”沈修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哥……时云屿,他……”
Vey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沈修霖垂下眼睛。
“他不在了。”
工作室里突然安静下来,远处还有缝纫机运转的声音,有人在讨论下一季的布料。
窗外阳光很好,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Vey却像是没听懂似的,“……什么?”
沈修霖喉咙一紧,“我嫂子想请您……”
他停了很久,才终于艰难地说出口,“替我哥做最后一件衣服。”
Vey没有说话,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过了很久,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尺寸记录本。
那里面还留着时云屿的身体数据。
肩宽。
腰围。
袖长。
裤长。
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还在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写着一句:「Perfect!」
Vey伸出手。
指腹轻轻摸过那行字。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时云屿时的情景。
那个高高瘦瘦的少年,长着一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却总是懒洋洋的。
他叫他神仙弟弟。
某人还嫌这个称呼肉麻。
后来每次量尺寸,他都要逗上几句。
有时候沈淙一在旁边吃醋,时云屿便笑着把人搂进怀里。
那时候Vey还觉得,这两个人真有意思。
一个脾气坏。
一个脾气更坏。
偏偏站在一起的时候,谁也容不下第三个人。
第490章 神仙弟弟的最后一件衣服
他甚至想过,以后一定要让他们再拍一次情侣大片。
这次换个主题。
拍婚礼。
他连衣服的设计草图都画好了。
可现在……
Vey低下头,许久,才轻轻说:“好。”
沈修霖愣了一下,“您……同意了?”
“嗯。”Vey合上记录本。“我亲自做。”
“尺寸我都有。”他抬头看向沈修霖,眼眶已经红了,“你不用再让人送过来了。”
沈修霖张了张嘴,“费用方面,沈家会按照您的最高标准……”
“不用了。”
Vey打断他,低头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件衣服……”他轻轻吸了口气,“算我送给神仙弟弟的,不要沈家付钱。”
沈修霖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Vey站起身,走到衣架前,那里还挂着一件没有完成的白色礼服。
他伸手摸了摸衣料。
“以前他来我这里,我总想让他多穿几套。”
“他还嫌我烦。”
“说我做衣服比魏廷琛做手术还折腾。”
“现在好了。”Vey轻轻笑了一声,“我再也烦不到他了。”
沈修霖低下头,再也没能忍住眼泪。
两天后,衣服送到了沈家。
是一套深黑色的高定礼服。
修长的翻领。
利落的肩线。
衣襟与袖口以极细的银灰色丝线绣出暗纹,乍看并不明显,只有在光线掠过时,才会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
没有夸张的装饰。
没有繁复的配件。
甚至连扣子都选用了低调的黑银色,代表七夜的六芒星与带有设计感的银链挂在胸前。
可整套衣服挂在那里,便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矜贵与沉静。
Vey还附了一张卡片。
上面只有一句话。
「神仙弟弟,这次不用赶拍摄时间了,慢慢穿。」
沈淙一亲自接过衣服,他站在卧室里,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打开衣柜,里面并排挂着两件衣服。
一件纯白色短款西装。
一件沉黑色中长款礼服风衣。
那是他们当初一起拍摄的情侣装。
沈淙一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黑色风衣的衣襟。
灯光恰好从侧面落下,两件衣服上的暗纹在光线中渐渐浮现。
一左。
一右。
原本各自独立的纹路,竟在衣襟之间拼合成一颗完整的心。
细碎的银光沿着绣线缓缓流转。
像一颗被光点亮的心脏。
沈淙一忽然想起那天。
Vey兴奋地叫他们站近一点。
时云屿便笑着揽住他的腰。
那时候阳光很好,所有人都在笑。
他站在时云屿怀里,低头看着那颗闪闪发光的心,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它更漂亮的东西了。
Vey当时说:“你们站在一起,这才完整。”
沈淙一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看着那两件衣服。
慢慢伸出手,将它们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一点。
近到两边的衣襟轻轻碰在一起,那颗心终于完整地亮了起来。
沈淙一笑了一下。
“云屿……”
“你看。”
“我们又站在一起了。”
可是衣服不会拥抱他,不会低头亲吻他的额头。
也不会在他耳边笑着叫一声少爷。
沈淙一缓缓跪坐在衣柜前。
把脸埋进那件黑色风衣里。
哭得无声无息。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
将Vey送来的最后一套礼服仔细整理好。
“走吧。”他轻轻说,“我带你换衣服。”
那是沈淙一最后一次亲手替时云屿整理衣领。
也是他最后一次,能如此靠近那个熟悉的身体。
他替他扣好每一颗扣子,理平每一道衣褶。
最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真好看。”
沈淙一弯起嘴角。
“我的云屿,穿什么都好看。”
只是这一次。
再也没有人会睁开眼睛,笑着回他一句:
“那少爷亲一个?”
时云屿的葬礼定在十二月初。
那一年,洪峰市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前一夜气温骤降,凌晨时分,天空便飘起了细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
到了清晨,雪势渐渐大了起来。
沈家庄园外的道路被白雪覆盖,枝头积着薄薄的霜,远处的山峦隐没在灰白色的天幕中。
沈家为时云屿举办了一场空前盛大的葬礼,整个庄园的外部道路实行临时交通管制。
数百辆黑色轿车沿着山道缓缓驶来。
沈氏集团的高层、沈家的亲眷、曾经受过时云屿恩惠的人,以及与他并肩作战过的旧友,陆续赶到。
许多人甚至不愿留下姓名。
他们只是默默献上一束花,便退到人群后方。
没有人知道,那些来自不同地方、不同身份的人,究竟与时云屿有过怎样的交集。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被媒体称作叛徒的男人,究竟曾经救过多少人。
葬礼现场以黑白两色布置。
宽阔的庭院中央,安放着一具晶莹剔透的玻璃冰棺。
棺身经过特殊处理,内层维持着恒定的低温,外层却清澈得几乎看不见玻璃的存在。
时云屿安静地躺在里面。
穿着Vey亲手制作的黑色礼服。
双手交叠在身前。
黑发被仔细梳理过,眉眼仍然是沈淙一最熟悉的模样。
那张冷白的脸比从前更加苍白。
没有血迹。
没有伤痕。
仿佛只是睡着了,只要有人轻轻叫一声他的名字,他就会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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