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淙一缓缓翻到最后一页。
目光落在签名栏下面。
那里有一行小字。
「如若时云屿管理不善或有重大过失,随时由沈氏集团收回。」
他怔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突然倒流。
那天也是在这张床上,他非要时云屿签字。
时云屿原本不肯。
后来被他逼得没办法,才接过笔,老老实实写下名字。
写到一半,那人忽然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他当时还觉得奇怪,问他是什么意思。
那人笑眯眯地说:
“怕自己管理不好。”
“管不好就还给你。”
他当时根本没往心里去,甚至还觉得时云屿多此一举。
毕竟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他要送给爱人的,哪有送出去以后还想着收回来的道理?
可现在……
沈淙一看着那行字。
忽然明白了。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时云屿就已经开始为他考虑最坏的结果。
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占有沈家的任何东西。
那些资产,他收下了。
可收下的同时,也替沈淙一留好了拿回去的办法。
甚至连自己的死亡,都没能打乱这份安排。
沈淙一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在纸上。
他慌忙抬手去擦,生怕把那行字弄花了。
可越擦,眼泪越多。
直到视线彻底模糊。
“时云屿……”
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低头看着那枚浅浅的红色指印,那是时云屿当初用沾了他唇脂的拇指按下的。
那时候他们还在笑,他嫌时云屿胡闹。
如今那一点浅朱色已经有些褪了。
却依然清晰。
沈淙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指印。
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个人温热的手掌。
他忽然想起,那天时云屿叫他哥哥。
叫得那么甜。
那么会哄人。
他明明是个杀手,却总有本事把自己哄得心软。
沈淙一笑了一下。
眼泪却一颗接一颗地掉。
“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
他把文件慢慢合上,动作小心得像是怕弄疼什么人。
然后将那张写着约定的纸仔细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贴着胸口。
那里离心脏最近。
他低下头,手掌隔着衣料轻轻按住那张纸。
“你这个小骗子……”
“亏我还信你……”
声音越来越轻。
“你说你喜欢沈家的饭。”
“喜欢沈家的床。”
“你说你不走。”
“后来你又说,你只要伺候好我就行,什么都不要……”
沈淙一忽然笑出了声。
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你还说要陪我一辈子。”
“说以后再也不让我一个人。”
“时云屿……”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张他们曾经无数次相拥而眠的床。
床单平整。
枕头整齐。
另一侧的被子微微隆起。
那是他故意留下的。
他总觉得,只要那边还留着位置,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回来。
会像从前一样,洗完澡往床上一扑,伸手把他捞进怀里。然后追着他讨要今日份的甜蜜。
沈淙一慢慢伸出手,摸了摸另一侧的枕头。
冰凉。
他把脸埋进去。
那里早就没有时云屿的味道了。
可他还是舍不得松手。
“你明明知道……”
他的声音哽得几乎听不清。
“你明明知道我没有你不行……”
“你怎么舍得……”
“怎么舍得把我一个人留下……”
沈淙一紧紧抱住那只枕头,像是终于抱住了一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拥抱。
“你许我一个家……”
“时云屿……”
“你曾许了我一个家啊……”
那一夜,沈淙一在床上坐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微弱的晨光。
他才慢慢躺下来。
仍然只占了床的一半。
另一半,留给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那天下午,沈家的私人训练室里不断传出沉闷的撞击声。
第489章 我们回家了
梁煜赶到的时候,沈淙一已经练了很久。
他脱了西装,只穿着一件黑色训练服。
沉闷的击打声不断从里面传来。
砰!
砰!
砰!
每一拳都极重。
沙袋被打得剧烈晃动。
沈淙一穿着黑色训练服,额发被汗水浸湿,拳峰已经磨破了皮。
梁煜站在门口。
“少爷,休息一下吧。”
沈淙一没有理他。
他侧身避开沙袋的回摆,抬腿踢出一记干净利落的侧踢。
随后迅速收腿,转身,又是一拳。
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梁煜看着看着,忽然愣住了。
那是时云屿教他的动作。
他记得。
也记得很久以前,时云屿也曾经这样疯狂地训练过。
那天他站在医疗部的办公室外,听魏廷琛问他:“你这么练,是准备去索谁的命吗?”
时云屿曾笑着回答,“那得看少爷想要谁的命了。”
如今,训练室里的人换了。
可再也没有人会问沈淙一。
少爷,您想要谁的命?
梁煜忽然有些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少爷,您的手已经流血了。”
沈淙一仍然没有停。
“少爷!”梁煜伸手去拦。
下一瞬,沈淙一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扣腕、转腰。
梁煜被带得踉跄了一步。
沈淙一猛地停住。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抱歉。”沈淙一低声说。
梁煜摇头。“没事。”
他看着沈淙一,那张脸依然漂亮,只是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明媚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少爷。”梁煜犹豫了一下,“您要是想他了,就说出来吧。”
沈淙一垂下眼睛,许久,才轻轻说:“我没有哪一刻不想他。”
梁煜的喉咙骤然哽住。
“我只是怕。”沈淙一抬头看向沙袋。
“怕什么?”
“怕时间太久……”他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怕有一天,我连他教我的东西都忘了。”
梁煜再也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训练室里的击打声一直没有停。
直到傍晚。
沈淙一终于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
他仰头望着天花板,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云屿。”
“你看。”
“我现在打得很好了。”
可惜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夸他了。
时云屿的遗体是在事发后第六天迎回沈家的。
因为案件性质特殊,相关手续比普通情况复杂得多。
沈修霖动用了能够动用的所有关系,在完成必要的鉴定与交接后,终于把人接了回来。
那天,沈家的车队从荧市一路驶回洪峰市。
没有鸣笛。
没有仪仗。
只有一辆黑色灵车行驶在最前方。
沈淙一坐在后面的车里,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车队进入庄园的时候,沈家上下已经站满了人。
沈至峤拄着拐杖,站在主宅台阶前。
看着那辆缓缓驶来的车,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低下头。
他曾经骂过时云屿。
嫌他来历不明。
嫌他不干净。
嫌他配不上沈家。
后来又亲眼看着那个年轻人一次次为沈家拼命。
再后来,他终于肯承认,自己的儿子没有看错人。
可如今……
他连一句迟来的认可,都没机会亲口说给那个人听了。
沈淙一走下车,“父亲。”
沈至峤看着他,“淙一……”
“云屿回来了。”沈淙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我去接他。”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灵车。
车门打开。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人。
沈淙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云屿。”
他低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到家了。”
“我们回家了。”
安置遗体的事情由沈修霖亲自操办。
沈家有专门的礼仪团队,也有足够的财力准备最好的东西。
可当沈淙一提出,希望请Vey为时云屿做最后一件衣服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件事太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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