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松脱的合页,“这门再使点劲就真没了。”
少年脸色有些难看,“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时云屿挑眉,“但你总不能让我家少爷站在这儿,被门砸一脑袋吧?”
沈淙一没忍住笑了一声。
少年看看他,又看看时云屿,最终没再赶人。
时云屿从随身工具包里找出一把小螺丝刀,帮他将松动的门轴暂时固定好。
少年嘴唇动了动。“……谢了。”
“不客气。”沈淙一顺势在门口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阿海。”
“多大了?”
“十八。”
“还上学吗?”
少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不上了。”
“为什么?”
“没钱。”
回答得干脆利落。
沈淙一沉默片刻,“家里还有谁?”
“我奶奶。”
“父母呢?”
“我爸出海没回来。”少年低着头,声音淡淡的,“我妈后来改嫁了。”
沈淙一没再追问。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
阿海重新拿起渔网,继续缝补。
沈淙一看着他手上的动作。
“你会捕鱼?”
“废话。”阿海头也不抬,“我七岁就跟我爸上船了。”
“那现在呢?”
“跟村里的叔伯出海,挣多少算多少。”
“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天吃饭。”
阿海扯了扯渔线。
“运气好能挣点,运气不好,油钱都不够。”
第449章 你们为什么不愿意搬走
沈淙一一时不知如何接话,那个少年似乎也有些不耐烦了,直接开口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沈淙一没有再绕弯子。“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愿意搬走。”
阿海冷笑了一声。
“你们有钱人真奇怪。”
“嗯?”
“你们觉得给我们一笔钱,我们就应该高高兴兴地搬走。”
他指了指远处的大海。
“可我们搬走以后吃什么?”
“搬去城里。”沈淙一说,“找一份像样的工作,会比现在舒服些呢。”
阿海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沈淙一,忽然笑了一声。
“沈总。”
“嗯?”
“你是不是觉得,城里的工作都是站在路边等人去捡的?”
沈淙一怔住了。
“我没读过多少书,除了捕鱼什么都不会。”阿海指了指自己的手。“去城里,人家问我有没有学历,有没有经验,会不会电脑。”
“我说我会撒网,会开船,会看潮汐。”少年语气带着嘲讽,“你猜人家要不要我?”
沈淙一没说话。
“我奶奶腿不好,走不了远路。要是搬到镇上,房租、水电、吃饭,哪样不要钱?”
“补偿款是挺多的。”阿海低下头。“可花完了呢?”
“在这里,再穷也饿不死。”他指了指屋后的海,“退潮了去滩上捡点螺,天气好了出海打点鱼。家里种不了什么菜,可邻居家有多的也会送点过来。”
“搬到城里,连喝口水都要花钱。”阿海抿了抿嘴。“你们给的那些钱,能养我奶奶一辈子吗?”
沈淙一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可他无法回答。
“你们觉得这里破,觉得我们穷,觉得把我们搬进楼房就是对我们好。”阿海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倔强,“可我们没求你们来。”
这句话,让沈淙一怔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点头,“你说得对。”
阿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沈淙一看着那间破旧的屋子。
“我以前确实没想过这些。”他坦然承认,“我以为补偿款足够多,大家就能过得更好。”
沈淙一顿了一下,说:“可现在看来,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阿海没有接话。
只是看他的眼神,终于少了几分敌意。
沈淙一继续问:“你们村里像你家这样的情况多吗?”
“多。”
“年轻人呢?”
“能出去的早出去了。”
阿海扯了扯嘴角。
“留下来的,不是老人就是没本事出去的人。”
“还有些人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海啊。”
阿海抬起头。
远处传来阵阵海浪声。
“我爷爷在这儿出生,我爸在这儿出生,我也在这儿出生。”
“小时候我爷爷教我认潮汐,教我看风向,教我什么时候能下海,什么时候不能。”
“他死的时候,就埋在后面的山坡上。”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把村子拆了,以后我连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沈淙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海岸。
良久,没有说话。
“咱们能聊聊吗?”沈淙一试探着开口。
“……那你问吧。”
阿海看了他一眼,别别扭扭地低下头。
这一次,他终于愿意好好说话了。
沈淙一从他口中得知,白沙湾虽然临海,但土地贫瘠,除了捕鱼和少量手工制作,几乎没有其他产业。
年轻人能走的,大多已经去了城里。
留下来的,不是年纪大了,就是家里有老人孩子需要照顾。
村里有不少人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去城市里重新找工作。
还有一些妇女常年在家编织渔网、制作香草环和贝壳饰品,偶尔拿去附近集市售卖,挣些零花钱。
这些东西不值钱。
可对她们来说,却是除了丈夫捕鱼以外,唯一能贴补家用的收入。
阿海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嗯?”
“你们是不是准备把后面那个港口也拆了?”
沈淙一想了想,如实回答:“原规划里,那里要改成游艇码头。”
阿海脸色一下就变了。
“那不行!”他猛地站起来。“那是我们出海的地方!”
“村里几十条船都停在那里,港口没了,我们怎么捕鱼?!”
沈淙一看着他,“如果保留呢?”
阿海愣住。“什么?”
“如果我把港口留下来,你们是不是就能继续捕鱼?”
阿海张了张嘴。
“那……那当然。”
“好。”沈淙一点头,“我知道了。”
阿海狐疑地看着他,“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沈淙一笑了笑,“我还没答应你什么。”
“……”
“不过我会认真考虑。”说完,他站起身,“谢谢你,阿海。”
阿海别过脸,“谢什么。”
沈淙一刚准备离开,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咳嗽。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阿海……水……”
少年赶紧放下渔网,跑进屋里。
沈淙一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屋内十分昏暗。
一张旧木床靠着墙,床上躺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床边摆着一只搪瓷盆,旁边还有几盒已经拆开的药。
阿海扶着老人坐起来,喂她喝水。
“奶奶,慢点。”
老人喝了两口,抬头看见门口的沈淙一。
“这是……”
“没谁。”阿海赶紧说。“路过的。”
沈淙一没有拆穿他,只是看了一眼床边的药盒。
“老人家身体不好?”
阿海点了点头,“腿疼,肺也不好。”
“看过医生吗?”
“镇上看过。”
“怎么说?”
“说要做检查。”阿海低下头,“太贵了,没去。”
沈淙一看着那张旧木床,又想起了青崖坪和金沙镇。
他原本以为,那样的地方已经足够贫穷。
直到今天才发现。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许许多多同样艰难生活着的人。
他们并非不愿意改变,只是没有承担改变失败的余地。
对于沈家而言,做错一笔生意,损失的或许只是账面上的数字。
可对于阿海这样的家庭来说,一次错误的选择,可能就意味着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沈淙一走到床边。
“老人家。”
“哎?”
“过两天我让医生过来,给您看看腿。”
阿海猛地抬头。“你……”
“放心。”沈淙一笑了笑。“不收钱。”
阿海怔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到底图什么?”
沈淙一想了想,“图你以后别见着我就关门。”
阿海的脸一下涨红了。“我家门本来就是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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