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秦莅。
秦莅也倒了下来。
她的身体像一截被抽去了支撑的丝缎,从厂房门口那级台阶上缓缓滑落。脖颈上那个细小的洞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顺着她的皮肤淌进衣领,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靠着门框坐下来,弯刀已经脱手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程穆骁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
那段距离并不远,可他觉得跑了好几步才到。他蹲下来,手穿过秦莅的腋下和膝弯,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慌,脸靠在他胸口,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他的手和衣襟染成暗红。
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怎么会……”
程穆骁的声音在发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的慌乱。
“鸠霜,你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去看大夫!去找最好的大夫!”
第381章 请送我回阿峤身边
他抱着秦莅站起来,朝着厂房外面跑去。他的靴底踩在碎石和血泊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夜风从那些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你坚持住,你可不能睡啊霜儿……”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坚持一下,我求你了。”
秦莅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模糊了,程穆骁的脸在眼前晃成一片光影。
血在流失,身体在变冷。
可脑子里很安静。那些纷乱都退潮了,只剩一些很淡很轻的画面。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动了动。
“狼鹰……”
程穆骁低下头,耳朵贴近她的唇边。
“请送我回阿峤身边。”她的声音像一缕快要散尽的烟,“拜托了……”
程穆骁的脚步顿了一拍,他没听明白,“什么?”
“……回……沈家……”
他抱着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口,深深的无力感充斥了他的全身。
夜风从破碎的屋顶灌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我送你回去”,想说“你别睡”。
可那些字都堵在喉咙里。
秦莅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着夜空。
那些星星亮得格外清晰,一颗一颗镶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撒了一把碎银。
她能感觉到失重感很强,灵魂像是要从躯壳里游走了一般。
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那种疼被一种更深更冷的麻木取代了。
耳畔隐约能听到程穆骁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不后悔今天的选择。
那天她看到废墟之下的易泽,第一次体会到了为人母失去孩子的感觉。
那个孩子十二岁进了沈家,她亲手给他安排了房间,亲手给他添置了衣物,看着他一天一天地长大,从一个怯生生的少年变成沈家最可靠的保镖队长。
她原本以为只是代替沈至峤完成照顾的义务,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可那天在废墟前,她看着那些碎肉一块一块地收进匣子里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心也像撕碎了一样,她真的接受不了。
她想起了沈淙一,梁煜。
两个小孩在院子里追着跑,她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两碗刚煮好的甜汤。梁煜跑过来,仰着头说“秦姨,我跑得比少爷快”。
她笑了笑,把汤递给他,说“慢点喝,烫”。
她想起沈修霖。
那个因为母亲疯了而被抱回来的婴儿,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哭起来嗓门特别大。她把他抱在怀里,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直到他在她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
她在沈家二十年,从易泽到梁煜到沈淙一再到沈修霖,除了沈淙之自幼寄养在祖父家,其他的那几个小毛头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长大。
都是她想要保护的孩子。
她抬头看着漫天的繁星,嘴角弯了一下。
她在心里念着。
陶星晚,我信守承诺了,你的孩子长大了。
当初做错的决定,我如今用命来弥补。
我们两清了。
然后,她的手从身侧滑了下去。
程穆骁的脚步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双慢慢失去光泽的眼睛,看着嘴角那道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意。他站在原地,抱着秦莅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那里。
然后他发出一声低哑的悲鸣,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剥去了所有伪装后赤裸裸的痛。
紧接着眼泪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她苍白的脸上,顺着她的颧骨滑落,混进她脖子上的血迹里,分不清哪一滴是泪哪一滴是血。
程穆骁站在巷口,抱着她站了很久。
夜风从破碎的屋顶灌下来,吹动他的衣摆和头发。厂房里那些打斗的声音已经停了,三舵的人把骆文珩的残余手下清理干净,此刻正站在楼下,等着他的指令。
程穆骁没有看他们。
他低下头,在秦莅的额头上轻轻落了一吻。嘴唇贴着她冰凉的皮肤,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
“我送你回家。”
他在厂房外面找到一辆旧皮卡,把秦莅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然后他绕到驾驶位坐进去,发动引擎,朝洪峰市的方向驶去。
皮卡在公路上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
程穆骁没有走高速,走的是那条穿过郊野的旧道。路两侧是连绵的田垄和稀疏的树林,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路照得灰白。
他在沈家宅邸外围大约一公里的地方停下车。
那是一片种满海棠树的缓坡。初春的海棠开得正盛,满树满枝的浅粉色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像是某个被遗忘的梦境。
程穆骁把秦莅从车里抱出来,抱着她走上缓坡,走到最大那棵海棠树下。他弯下腰,把她的身体靠稳在树干上,又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两折,垫在她的脑后。
他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的颧骨上轻轻碰了一下。
海棠花瓣从枝头落下来,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和苍白的脸上。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映着她安静的面容。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缕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上来,穿过海棠树的枝叶,落在秦莅苍白的脸上。那些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着光,像是某种被岁月温柔以待的旧物。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过身,朝皮卡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不舍。晨风吹过,把身后那片花树上的花瓣卷起来,纷纷扬扬地飘向他的背影,像一场无声的送别。
走出那片海棠林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目光越过肩膀,落在那个被花瓣覆满的身影上。
他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消失在晨雾里。
沈家的人找到秦莅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梁煜走在最前面。他看到那棵海棠树下的身影时脚步顿了一拍,然后快步走上去。
秦莅靠在树根旁,姿态安详而沉静。海棠花瓣落了满身,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一层。她的面色苍白,脖子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
她唇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第382章 守好他
梁煜蹲下来,伸出手,探了探秦莅的鼻息。
指尖触到的那片皮肤冰凉而僵硬,没有一丝气息。
梁煜的手停在了那里。
他的喉咙滚了两下,眼眶红了,却什么都没有说。他蹲在秦莅身旁,伸出手,替她拂去落在脸上的花瓣。
沈淙一赶到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那棵海棠树下的身影。
他站在缓坡下面,看着梁煜蹲在那里,看着他抬起头来朝他摇了摇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时云屿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沈淙一看着那棵开满了粉色花朵的海棠树,看着树下那道安静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把她接回家吧。”
那天傍晚,沈至峤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柄弯刀。那柄刀是秦莅的,刀身通体漆黑,刀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青光。
沈至峤握着刀柄,指腹在刀柄上缠着的布条上缓缓摩挲。那截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后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秦莅的尸首前,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窗外的天色从暮蓝转为深黑,又从深黑转为灰白。房间里的灯亮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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