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两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沈淙一翻着一叠项目文件,时云屿坐在他旁边,后背靠着沙发扶手,手里拿着一本从沈淙一书架上抽下来的书。那本书是讲现代建筑史的,硬皮封面,里面夹着一张沈淙一之前随手放的书签。
时云屿翻了两页,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旁边那张侧脸上。沈淙一正低头看一份质检报告,手里的笔偶尔在页边写几个字,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线。
窗外初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庭院里的梧桐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时云屿看了他很久。
沈淙一终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时云屿低下头,重新翻了一页书,嘴角那抹弧度藏在书页后面,若隐若现。
沈淙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后来时云屿才知道,沈淙一在那天下午看的那份文件,是一份关于沈家名下所有产业来源与灰产的处置方案。
他没有再问沈至峤的意见。
这是沈家开始做出改变的起点。
沈家别墅的二楼走廊尽头,沈至峤的书房窗户正对着客厅。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两个人依偎在沙发上亲昵背影,面色沉了又沉。
秦莅端着茶进来的时候,正看到他手指攥着窗框,指节泛白。
“老爷,茶凉了。”
沈至峤没有回头。他看着楼下那个场景,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他多久没来找过我了?”
秦莅把茶杯搁在桌上,想了想:“从那天吵架到现在,快一个多月了。”
沈至峤的嘴角抿成一条线。
这一个月里,沈淙一没有踏进过他的书房一步。
所有的工作汇报和请示都由易泽或者梁煜转达,邮件和文件走的是公司内部的正式流程,父子之间像是隔了一道透明的墙。
他试过几次,让秦莅去叫沈淙一过来吃饭。
沈淙一的回复永远都是“有工作要处理”或者“约了人谈事”,措辞客气而疏远,找不出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但每一个字都在拒绝。
沈至峤心里清楚,那道墙不是一天砌起来的。
从他执意要处死时云屿的那天,从时云屿被沉海那天,从暗港码头上沈淙一含泪放走时云屿的那天——那道墙就已经在砌了。
时云屿回来以后,沈淙一每天守在医疗部外面那一个月,是最后一块砖,彻底把墙砌死了。
“霜儿。”沈至峤开口。
“嗯?”
“那个小子现在什么样了?”
秦莅看着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她走到窗边,朝楼下看了一眼,时云屿正侧着头和沈淙一说着什么,脸上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比从前柔和了不少。
“恢复得很好。”秦莅说,“魏医生说他底子好,再加上少爷天天盯着,营养和康复都跟得上,恢复速度比预想的快了一个多月。”
“我问的不是这个。”沈至峤打断她,“我问的是他现在留在沈家,到底想干什么。”
秦莅沉默了一拍。
“老爷,您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呢?”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建议,“您跟他,还没当面说过一句话。”
沈至峤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两个人腻歪了一会之后并肩朝主楼走来,时云屿走在沈淙一右侧半步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地配合着沈淙一的步调,偶尔偏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满是宠溺的温柔。
沈至峤的目光在那个身影上停了几秒。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时云屿的时候。
一个瘦高的少年,目光平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干净,干净得让沈至峤起了疑心。
后来他查了他的底,干干净净的一份履历,查不出任何问题。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人精心擦过的桌面,什么都没留下。
他的直觉没有错,时云屿确实是道上的人。
可他的直觉也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时云屿接近沈淙一是另有所图,以为那份干净底下藏着某种目的。
可他看着此刻楼下那个走在沈淙一身侧的身影,看着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保护和陪伴,忽然觉得他当初的判断可能真的错了。
“明天。”沈至峤忽然开口。
秦莅抬起头。
“明天叫他们来吃晚饭。”沈至峤转过身,朝书桌走去,拿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就我们三个人。”
秦莅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深了一些。
“好的,老爷。”
第323章 少爷的投喂
秦莅来传话的时候,沈淙一正靠在客厅沙发上翻一份供应商名录,时云屿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拿了一只橘子慢慢剥。
初春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从落地窗倾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秦莅站在客厅门口,目光在时云屿伸手将橘子塞进沈淙一嘴里时停了一拍。
“少爷,老爷请您明天晚上过去吃顿饭。”
沈淙一翻名录的手没停,只是偏过目光,顺着页面的上沿看了秦莅一眼,语气很淡:“明天晚上有事,您帮我回了吧。”
“少爷。”秦莅的语气平和,“老爷说就三个人。”
沈淙一抬起头,目光里那层客气的笑意维持着得体的弧度:“秦姨,替我谢谢父亲,明天真的有事。项目那边有个供应商晚宴要出席,推不掉。”
他回绝得礼貌而滴水不漏,一如过去一个多月里所有的推辞,措辞妥帖,理由充分,挑不出任何失礼的地方。
但每一个字都是一扇轻轻关上的门,把沈至峤隔在门外。
秦莅的目光从沈淙一脸上移到那个依偎在他脚边的身影上,然后又移回来。
“少爷。”秦莅的语气里多了一种像是随口一提的随意,“老爷说,让您带着时云屿一起来。”
沈淙一的指尖在名录的边缘收紧了一下。
“什么?”
“老爷说,让他一起。”秦莅重复了一遍,“我会亲自下厨做几道菜,都是家常口味。”
沈淙一偏过头,看了时云屿一眼。时云屿也正好抬起头来,那双墨色的星眸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询问。
沈淙一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
“好。”他点了点头。
秦莅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转身走了。
第二天傍晚,沈淙一带着时云屿下楼的时候,沈修霖正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啃苹果。他看到他哥和时云屿并肩从楼梯上走下来。
时云屿穿了一件Vey加急赶出来的浅灰色亚麻衬衫,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长裤,整个人看着清爽又利落。
沈修霖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吹了声口哨。
“哟,去赴鸿门宴啊?”
沈淙一没理他,从玄关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又顺手把时云屿那件深色的休闲西装递给他。
沈修霖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苹果核往茶几上的果盘里一丢,自言自语道:“老爸这顿饭怕是不好吃哦。”
一路上,时云屿的脚步都很稳,面色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沈淙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微微蜷了蜷,暴露出他此刻的紧张。
沈淙一伸出手,在走廊拐角处牵住了他的手。
时云屿偏头看他。
“没事。”沈淙一说,语气很轻,“不想吃了咱们随时可以走。”
时云屿看着他眼底那层认真的关切,嘴角动了一下,反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餐厅设在沈宅一楼的侧厅。
那间侧厅平时很少用,只有在招待重要客人的时候才会开放。
厅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靠墙是一排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件沈至峤早年收藏的瓷器。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的吊灯上洒下来,照得桌面上的白色桌布格外干净。
沈淙一和时云屿到的时候,沈至峤已经坐在主位上了。秦莅站在他身侧,正在往他杯子里倒茶。
听到脚步声,沈至峤抬了一下眼皮,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淙一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时云屿身上。
那目光在时云屿的脸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往下,掠过他立领衬衫上方那一截修长的脖颈,在那片冷白的皮肤上停了一瞬。
沈至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片皮肤上,两枚新鲜的、深浅不一的红痕,一左一右,一上一下,而沈淙一的脖子上也有一枚。
像三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沈至峤的目光收了回来,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那条线绷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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