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云屿的身体在拖拽中晃了一下,被铐在身前的手腕艰难地撑着,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淙一身上。
那双墨色的星眸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但被凌乱的碎发遮住了大半,旁人看不出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梁煜迎上前去,手里捏着那枚玻璃芯片。
他在时云屿被拖到近前的那一刻,把芯片递了过去。
韩箐的手下伸手来接,指尖捏住芯片的边缘,往回抽。
与此同时,沈家的两个保镖从两侧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时云屿的手臂,把他从阿六手里接了过来。
交接完成。
韩箐捏着那枚芯片,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确认无误后揣进了口袋里。她抬起头,朝沈淙一的方向举了举手,脸上的笑意灿烂而虚伪。
“沈少爷大气,祝您玩得愉快。”
沈淙一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大衣下摆被夜风掀动,猎猎作响。身后的保镖架着时云屿快步跟上,梁煜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盯着韩箐那群人,防止她们反悔。
车门被拉开。
沈淙一先坐进去,然后朝外面伸出了手。
保镖把时云屿小心翼翼地送进后座,沈淙一伸手接住那个瘫软的身体。
那个人轻得像一捧被抽干水分的枯叶,落在他臂弯里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沈淙一的手托着他的后背和腿弯,小心得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猛地侧过身,将时云屿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他,又很紧,紧到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车窗外的世界被隔绝在外,暗港的风声、海潮声、那些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全都被那扇隔音良好的车门挡在了外面。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发动时低沉的嗡鸣声从底盘传上来。
沈淙一将脸埋在时云屿的颈窝里,肩膀终于开始颤抖。那层撑了一整夜的壳彻底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云屿。”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指尖轻轻抚上时云屿的后背,隔着那层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薄衣,感受着底下那些凹凸不平的旧伤和新伤。
他的指腹每触到一处裂口,手指就颤一下,像被人拿针扎在心上。
沈淙一的眼泪无声地渗进那件脏污的黑色内衬里。
“云屿。”
每一个字都在发颤。
“云屿。”
“对不起。”沈淙一的声音碎在喉咙里,“我来晚了。”
时云屿在他怀里动了动。
他被铐在身前的手艰难地抬起来,手腕上的合金手铐扯动铁链,发出一声细碎的响。手指够到沈淙一的衣领,指尖攥住那截布料,力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但那个动作让沈淙一的整颗心都被攥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贴着沈淙一的耳廓,发出一声沙哑的,几乎要散在空气里的气音。
“淙一……别哭。”
“我不疼。”
第310章 你的命是我的!
沈淙一更加泣不成声,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纸片,哭得毫无形象,如同一个被抢走了最珍贵的东西又终于抢回来的小孩,所有的体面、教养、家主的威严全都碎成了渣,温热的眼泪落在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内衬上。
时云屿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全身的伤都在疼,可那种疼让他觉得踏实,被沈淙一的体温一点点焐热的安心。
过了好一会,沈淙一终于从时云屿的颈窝里抬起头来。
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睫毛上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珠,鼻尖也泛着粉红,整张脸上写满了心疼,自责和后怕。
他吸了一下鼻子,松开环着时云屿肩膀的那只手,低头去够他身前那副合金手铐。
那副手铐的铐环上嵌着倒刺,倒刺扎进腕骨周围的皮肉里,血痂已经和铐环粘在一起,即使有钥匙也根本不敢硬开。
沈淙一的手指在铐环边缘停住了,不敢碰,怕一碰就弄疼他。
他侧过身,把脸贴在了时云屿的胸口上。
那件黑色内衬已经被血浸透了,布料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汗酸味。
沈淙一的脸贴上去的时候,鼻尖正好压在时云屿心脏的位置。
隔着那层薄薄的、被血浸透的衣料,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几乎要停摆的疲惫。
听着此刻的心跳,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怎么会不疼……”他的声音闷在时云屿的胸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你又骗我……”
时云屿低头看着沈淙一贴在自己胸口的脑袋,那双墨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轻轻摇了摇头,下巴蹭过沈淙一的发顶。
沈淙一感觉到了那个动作。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手指在时云屿胸口的位置攥紧了他的衣料,攥出一把湿漉漉的血污。
时云屿低头看着沈淙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胸口位置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渗进了昂贵的羊绒的纹理里,在深灰色的羊绒面料上格外刺目,像一片开错了季节的花,带着一种残忍的鲜艳。
时云屿皱了皱眉,轻轻往外推了推他的肩膀。
“别贴这么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虚弱的无奈,“我身上都是血……别弄脏了你。”
沈淙一猛地抬起头。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还挂着泪痕,眼底却翻涌着一种又痛又怒的东西。
“你说什么?”
时云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要重复一遍。可话还没出口,沈淙一已经凑上来,含住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沈淙一所有的情绪,心疼、愤怒、后怕、委屈,还有那种失而复得之后近乎蛮横的占有。
他的嘴唇压在时云屿干裂的唇瓣上,舌尖撬开那两片因为脱水和虚弱而微微发白的唇,探进去,尝到了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苦涩。
“你怎么会脏。”沈淙一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闷在两人之间的气息里,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
时云屿看着他,那双墨色的星眸里翻涌着水光,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头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意识往下坠。
视野里的沈淙一开始模糊,边缘泛起一圈一圈的灰白色,那双好看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远。
“淙一……”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水里的羽毛。
然后他撑不住了。
头一歪,顺着沈淙一的肩膀滑下去,落在他颈窝里,额角磕在沈淙一的肩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攥着衣襟的那只手也松开了,手指从布料的褶皱里滑落,垂在身侧,链条跟着晃了一下,在安静的车厢里发出一声细碎的金属声响。
“云屿?”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看到时云屿苍白的脸歪在自己肩上,眼睛闭着,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云屿!”沈淙一的声音猛然拔高,手探到时云屿的鼻尖,指尖停了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呼吸,还有。
但太浅了,浅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沈淙一猛地抬起头,朝着驾驶座的方向嘶吼,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和尖锐:“梁煜!快点!”
梁煜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后座的一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攥得更紧,油门已经被他踩到了底,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速表的指针猛地向右甩出去,车窗外两侧的景物飞速向后倒退,变成一片模糊的暗色流光。
“少爷,已经最快了!”
“再快点!”沈淙一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向后退去的街灯和建筑,目光重新落回怀里那张苍白得吓人的脸上,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再快点!”
梁煜咬紧了牙关。
仪表盘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速度表的指针已经逼近了表盘的边缘。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里时云屿那张惨白的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
沈家的超级豪车在深夜的公路上疾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夜色。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拖出长长的光痕,引擎的轰鸣声震得路面都在颤抖。
超速。
闯红灯。
连续十几个路口,没有一个刹车的痕迹。
城市的夜灯从车窗两侧飞掠而过,行道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每一次刹车和加速都让沈淙一的身体微微晃动,可他怀里的人却像是彻底失去了知觉,瘫软得像一捧被抽去了骨架的丝绸,无论怎么颠簸都没有任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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